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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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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分开一尺一寸,脚尖朝里扣三分,膝弯下去不许过脚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来,掌心之间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热;站到一炷香,膝盖才开始抖。

抖出来的是松,抖不出来的,才算站住了。

出这一样,他数过:左脚踏前半步,一尺;后手把枪尾往前送,一尺半;枪尖走一条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还多。

一天下来,两个徒弟手上都不见汗——不是不使劲,是那点劲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枪杆,不是胳膊。

收这一样最难。

高的那个每回收枪,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枪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什么,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船就这么宽,够不着,家就够得着你。

他在心里给那两个排过次序。

个子高些的那个,出枪快,收枪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势,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枪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

矮些的那个慢。慢,可他的枪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也是一条线,起手和收势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缚从前在队里听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会不会,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个动作,看他收手的时候在哪儿。

两个徒弟收手的时候,一个在往前扑,一个还站在原处。

再往下想,是一桩他到现在都没想通的事:贺青河拿脚尖在地上一垫,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找那处——脚尖点一下,力从哪儿起,沿哪儿走,到哪儿落。

他照做了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把这个念记下了。前世在队里学的那些,落在这具身上,还能剩几成?

前世他学过的东西,都是能拆开的:一步拆成三动,一动管一处;拆得开,就学得会。这一下拆不开。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路径。

不知道路径的东西,他从前不吃。现在他得吃——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这样一整块、拆不开的东西。

不是当成武学,是当成一个反常。前世在队里养成的习惯——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别急着下判断。

他把剑收回鞘里,重新挂上。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两臂还有些力气,腿也不像几那样发软。

这具身子瘦,是读书的那种瘦,肩窄,皮薄,但底子还没有垮到底——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无用书生。

这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他前世学东西,都是有拆开了教给他的。这一世不一样:贺青河不会拆,也没工夫拆。

可那两个站桩,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总能看出一点门道——高的那个架子浮,矮的那个架子稳;高的那个力从肩上走,矮的那个力从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这一层,跟从前站过的地方对上。

从前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稳;如今看那两个徒弟站桩,他才明白站还有粗细之分——站稳只是一层,站到能觉出力从哪儿上来,才是第二层。

他还看出两样架子。

一样是肩架。

高个子站桩,肩是端着的,两条胳膊看着撑得开,其实劲在肩上打转;站久了,肩先酸。

这样站出来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为肩先动,收不住也是因为肩先动。

一样是腰架。

矮个子站桩,肩是塌的,看着松,其实腰是沉的。

他的枪出去,是腰先把枪杆送出去,手只搭在枪杆上跟着走;收回来,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来,他的肩没有动过。

陆缚照着矮个子那个架子试了半炷香。

热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沉下去一点,那点热才挪到腰上。

放下枪杆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从前站的是一层,站了那么多年,没有告诉他还有第二层。

他姓陆,名缚,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说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还牵着一条线。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温家的使。

温家那几年还没败,老太太跟前的里,数他母亲最得用;后来温家把儿许了,陪嫁的丫里也有她。

再往后,她出了陆家的门第,生了他,二十几岁上就病死了。

这条线,他母亲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截,是温盈袖替他接上的。

温家原是婺州城里的读书家,传到她父亲一辈上败了。

温盈袖十二岁随母亲寄居到陆家——温、陆两家老太太是娘家的旧亲,这一段分,族里认。

她住进西跨院那年,陆缚刚没了爹娘,才五岁。

那几年他夜里哭着找娘,是温盈袖把他搂在膝上哄睡的。

他会认的一千个字,是温盈袖握着他的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上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府里的都看得明白:七夫待这个没娘的孩子,比对自家子弟还上心——倒像他母亲当年在她家做的那点分,一丝不落,全还在了他身上。

后来陆庭训的续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温盈袖娶进正房。

陆庭训年过半百,前已娶过六位,她进门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七夫”。

她如今掌着陆家在婺州的两处产业,谁也不敢轻慢她。

陆缚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力气活贴补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挣得族里每月六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闭门读书。

他这次赴应天乡试,随从霍能就是七夫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井,井很小,底下却。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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