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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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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

“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

画舫的速度忽然顿了一下。

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

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有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

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

脚步声。五六个跳上船,往船尾来。

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

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

“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

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

当年慕容氏举旗作,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

难道这伙,是从榕城来的?

第二个声音开了。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上见过。

“沈湄姑娘的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堪。”

他顿了顿。

“窦老大,你先带出海。好生照看。等到了海上,二公子自会来找你,那时你们再演一出抢船救的好戏。”

“嘿——”

第三个声音笑了。

这一声笑带着酒气,糙得能刮下船板上的漆。

那笑完,说了几句浑话,说得极难听。

陆缚在应天城里的馆舍边上、在县学的墙根下,都听过这类话,此刻只觉着一阵发冷,像那句话是油,沾在身上洗不掉。

他明白了。

祁荣是中,二公子是买主,东海寇是刀。

抢到手,先由东海寇带走,到海上再让二公子出来“救”——这根债拴下去,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牢。

沈湄是一枚被盘算过的棋子,只是她到此刻还不知道。

更狠的是那出戏。

抢不必自己动手,救却要自己露面。

被抢怕了,再被从水里捞上来,往后是死心塌地,还是疑心防备?

全在那一刻。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夺其财,先夺其心。

用刀的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这种先给你一饭、再让你记一辈子的。

陆缚在水里沉着,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

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祁荣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一一个“二公子”,却自始至终没提过自己一句。

他在这里露了脸,后沈湄活着回来,一纸状子递上去,就是天大的丑事。

所以他要躲——躲得净净,今夜的账全记在东海寇上。

一个有钱的,惹不起的是名声。

船板上面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听不真切。

前舱那边传来一声问。

是水匪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搁哪儿。又问了一遍。没有应他。

“这娘们。”那嘀咕,“问一声半句都不回。”

另一个道:“省点力气。到海上再说。”

陆缚贴在橹桩底下,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没有哭,也没有喊。

前舱里那个一夜之间被从画舫上拎下来,隔着几层船板,一声都没有。

他在应天城渡见过她一次,听过她一晚上琴。

那个说话时声音是软的,眉眼间带着倦;可这一晚上不吭声,倒比喊出来更硬。

他心道:她还撑得住么?

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

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上。

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

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一夜没有出声。

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

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

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

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

从这底下到前舱门,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

“窦老大,”船板上又进来一个声音,“那些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

“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

上面动静大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

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拎着后领拖的。

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

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

东海寇。

拂晓时,到白石河。

前面就是沧江。

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

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一带偏了偏,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

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

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

昨夜来劫的,近七十。

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

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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