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颗矿石前盯了很久。

那是前世的物理与材料学范畴里从未存在过的能量形态。

后来她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们管这种能量叫作“灵气”。寻常修士需要借由冥想去感应它的流动，而她，是眼真切地能“看见”它。

四岁的麟云尚且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世界比她预想的有趣得多。

顽石与铁的内部回路不同，枯木与兽骨的形态各异，甚至连路过行经络内微光的流动方式也大相径庭。

于是她开始往后山跑。

今天捡回几块矿渣，明天折断几节木，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半天。

家里的仆役觉得这孩子愈发孤僻古怪，麟云自己却过得充实而自得。

十三岁以前，子大抵便在这份平静中度过。

没喜欢她，她不强求。

旁避之不及，她也乐得清闲。

后来府中繁茂，她嫌前院嘈杂，索搬到了镇外林子边一处废弃的看林木屋。

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她用父亲按月送来的碎银换些用品，闲暇之余，便在小院里反复校准前世的格斗术。

孩童的骨骼硬度、肌密度与力臂长度，与记忆里那具历经严苛训练的成身躯差得太远。

关节承受的阈值、重心转移的微调、出刀的受力角，全都要推倒重新演算。

许多曾经凭借神经反就能瞬杀的动作，换到现在这副骨架上根本使不出来。

她并不觉得烦闷，反而把这视作一项有趣的实验。

若不是十三岁那年撞上那场毫无征兆的兽群动，她大概真会在这间林中小屋里，平静地待上许多年。

……

那天下午，天色沉得极快。

麟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刃落到一半，骤然停在了半空。

林子里的风还在刮，树叶哗哗作响，原本喧闹的虫鸣与鸟叫却在毫无预兆间被彻底掐断了。

她猛地仰起，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极远处，成片的古木被蛮横撞断。有活物正以极高速度撕裂防线，直冲木屋而来。

麟云没有半分犹豫。弃斧，矮身，撞门而。

门闩瞬间扣死，厚木窗板重重合拢。

她从床板夹层抽出一柄磨得锋锐的钢短刃，细麻绳熟练地在腰间缠紧，脑中几乎在半秒内把屋内的所有物件过了一遍：逃生出、阻碍地形、燃烧物、可利用的陷阱。

但当第一妖兽携着腥风撞碎外围木栅栏时，麟云便意识到，前世对付普通猛兽的经验在面对这种凶物时显得毫无用处。

那是一眼眸猩红、体型如牛犊般的凶兽。合抱粗的木栏被撞得横飞，獠牙上挂着碎，四蹄踏地时震得整座木屋的泥灰簌簌下落。

第一踩进了她预设的暗坑，被削尖的硬木桩自下而上顶穿了腹腔；第二借势凌空扑至，麟云顺势贴地矮身滑步，手中短刃自死角狠狠扎妖兽的右眼窝。

刀刃确实贯穿进去了，可反震而来的能量像铁锤硬砸在手腕上，她清晰地听见手腕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虎当场崩裂。

第三紧咬其后。麟云借着院中老树错开正面冲击，刀锋贴着妖兽下颌软逆向刺，旋腕，狠绝地绞动半圈！

仅仅放倒三，她的呼吸便像灌了烈火般灼痛起来，喉满是翻涌的铁锈味。

这具十三岁少的身躯终究未曾真正参与过实战，体能衰竭得太快。

她的左肩被妖兽凌厉的爪风撕开一道可见骨的创，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粗麻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伤处。

手里的短刀长过她的小臂，每一次截杀都要压上全身的气力与重心，一记斩落，短时间内根本收不回第二式。

而林子更处，树木折断的脆响与此起彼伏的低沉兽吼正由远及近，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

麟云背靠着粗粝的树滑坐下来，低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

整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鲜血顺着卷刃的刀锋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这一趟，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遭，整整十三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出这方地界，亲眼看一看这个拥有奇异灵气的世界究竟有多广阔。

灌木丛后泛起两点猩红的凶光，腥风呼啸而至。

麟云抬手抹掉溅在眼角的血渍，反手握紧残的短刀，迎着扑面而来的巨大影悍然踏出半步。

“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天地间斩开了一条缝隙。

那道剑音比穿林的寒风还要净利落，带着穿一切阻碍的纯粹锋芒。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雪亮的匹练横空掠过。

扑在半空的狰狞妖兽身形诡异地定格了一瞬，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红线自它的额正中蔓延至腹腔，在它落地之前，坚韧的妖躯已然被这道剑光一分为二，轰然散在泥泞里。

漫天血雨倾落，却未曾有一滴沾到麟云身上。

麟云倚靠着树，微微仰起脸。

最前方的那柄剑上，站着个衣袍猎猎作响的年轻。

发随意用一根绳扎在脑后，下颌挂着青黑凌的胡茬，眼神桀骜，通身上下全无仙风道骨的模样，反倒活脱脱像个宿醉未醒、御剑晃的间剑客。

江啸按着剑柄俯瞰下来，对上一双染着血气的眼睛，挑了挑眉：“还能走吗，小姑娘？”

麟云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如擂鼓，盖过了林间渐渐平息的风声。

江啸等了两三秒，见这半身是血的孩子僵在原地不动，还以为是凡幼童被这血腥场面吓了胆，抓了抓后脑，回扯着嗓门喊道：“师父，这丫怕不是吓傻——”

“能。”

一声微哑却极平稳的回答自下方传来。

江啸微怔，重新低下。

只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纤瘦孩，把那柄早已卷刃报废的短刀在裤腿上随手蹭了蹭，抹血迹，随后单手撑着树，面无表地挺直了身形。

“我能走。”

江啸低看着她左肩皮翻卷的创面，又扫了眼地上那几妖兽咽喉与眼眶处分毫不差的致命刀，嘴角的戏谑慢慢收敛，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行，是个硬骨。”

话音刚落，他身形自半空利落跃下，长臂一伸，像拎一只半大崽一般直接扣住麟云后颈的衣领，将她提到了半空。

骤然腾空的麟云：“……”

江啸踏风重归剑上，语气理所当然：“你那两条短腿自个儿走，太耽搁事。”

悬在半空，麟云这才得以打量另一柄飞剑上的中年长者。

那身形极魁梧，鬓角微霜，五官线条刚硬，眼底却带着一温厚的气息。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麟云可见骨的伤，视线先是扫过了林间布置得极为刁钻的土坑机关，又落在死亡妖兽身上那几道直奔要害的刀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麟云那双平静得异样的琥珀色眼睛里。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麟云报了凡间的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