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

“别的我不说。”林晚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过去以后，你的英语能用到什么程度。”

“我只会几句。”我说，“问路、谢谢、多少钱。”

“你能听懂家说什么吗？”

“慢的说能。”

“快的呢？”

“听不懂。”

她点了一下，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这一步我不说。”她说，“我先问下一件：晓萌怎么办。”

晓萌正在夹一片鸭肠，夹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怎么了？”她说。

“你三年学，实习还没做完。”林晚说，“你这一走，前面的都白搭。”

晓萌把鸭肠放回锅里去涮，涮完了自己吃了。

“哥去哪，我就去哪。”她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慢慢说。”林晚说，“这不是跟着去哪儿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晓萌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她把筷子放下，“我这一年多，认的、学的事，都是在哥这儿学的。我哥要是不在，我学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

“你自己先说。”我说，“你怎么想的？”

林晚把杯子里的酸梅汤喝了一。

“我喜欢那边。”她说，“我不瞒你们。我那年在那儿待了一个夏天，那个夏天的子是我这十年过得最像子的子。早上起来没有会，走在街上没叫我的名字。”

她停了半拍。

“可我要算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我的工作。我在这一行熬了五年，五年里我什么都过，现在手上这些东西，扔了就没有第二份。我不怕从低处，我怕我四十岁的时候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我的名字。”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钱。”她说，“你拿一百万拿出来，够我们几个在那边过两年，过完了呢。你手上有手艺，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我。”

叶柔这时候把筷子一放。

“我不去。”她说。

三个都看她。

“我不是不想去。”她说，“我是不能去。我今天上午在护士长那儿说的那些话，我现在一句都收不回来。我已经答应了。我要是过两个月跟她说我要走，那我就没法做了。”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说，说完自己夹了一筷子藕片。

“我理解。”我说。

“没关系，各有志。”我说，“谁也不用为了谁把自己的子拆了。”

她把藕片在油碟里按了一下，按完抬看我，眼睛有点亮。

“这话是你说的。”她说，“我记着。”

林晚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又扣在桌上。

“那我把我能想到的说了。”她说，“你想听就听。”

“你说。”

“房子这一，完就净了。”她说，“你名下要是还有别的，房子、车、卡，你想走之前都理一遍。走远了，这边留一堆没弄清的事，一年以后你还得回来一趟。”

“还有一辆二手车，很简单就处理了。”

“好。”

“第一，晓萌。”她说，“你这一期跟班完了，别急着退学。你去找学校办请假，理由我帮你写。你每个学期回来一两趟，考试回来考，学校那边的我来想办法——有些事要走，钱你哥出。目标就一个：毕业证先拿到手上。”

“我请假能请多久？”

“看你怎么说。”林晚说，“这个我陪你去谈。”

“第二。”她说，“你到了那边不能闲着。你手上这张护士的底子，先找私医院做实习，工资低也去，边做边把证的事弄清楚。那边认不认你的学历、要补多少课、要考什么，这些我要一条一条查。”

“第三，我这边。”她说，“我有几个同学在那边，做生意的不多，但有在。按那边的规矩，我这行能走的路不多，可有一条说不定能试——帮做跨境的单子和对接。这条我不敢跟你保准，我先去问。”

“第四，钱。”她说，“你那七百万，一百万拿出来，就当这一年的过江钱，别动本金。剩下的六百万放在国内，别碰。”

“你手上那点手艺，在那边比在这个城市值钱。”她说，“我上回跟你说过，那边修个水管要预约，师傅来一趟的出车费，够在这边两天。你不是没手艺的，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在那边值多少。”

“那也得会说。”

“对，语言。”她说，“所以你要去，半年别别的，去学说话。”

“谁先过去？”我问。

“我先过去。”林晚说，“这几天，我先去把签证、租房、晓萌学校那边的事跑一遍。你在这边把房子的事收净，走的时候这一层楼不能留一件没出去的东西。”

“我也过去。”晓萌说。

“你要跟班。”林晚说。

“我跟完再走。”晓萌说，“我请假。”

“第五。”她看着我，“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别急着定。”她说，“你到那边先住着，什么都不用定。你这三年在别的子里过，你先过一年自己的子。一年以后你再说话。”

她说完了以后，把那杯酸梅汤喝完，把杯子放下。

“我这一条一条，你听着不觉得我能。”她说，“我只会算。可你这种事，就得有我这样的来算。”

九点多锅底收了火，服务员来问要不要加汤，我们说不用。

账我去结的，四百多。

出了商场门风很大。叶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拉到。

“我明天门诊，我先回了。”她说。

“我送你到路。”

“不用。”她说，“我坐两站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一想。”她说。

“你不用想。”

“我要想的不是去不去。”她说，“我想的是你走了以后，我要是上夜班回来，一层的楼道里连个开门的声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进路那片灯底下。

林晚站在我左手边，晓萌在右边。两个都没动。

“你那张纸呢？”林晚说。

“什么纸？”

“你今天想的这些。”她说，“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写。写了给我看。”

“明天给你。”

“行，明天我去你那儿拿。”她说。

我们三个往地铁那边走。晓萌走在我左边，一路没说话，走到站的时候忽然把我胳膊一拉。

“哥。”她说，“那个红包的事，我能自己出。”

“你出什么？”

“我有钱。”她说，“我这几个月攒了一点。”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我说，“这事我办。”

她没争，往前走了一步，又回。

“我跟我妈那边怎么说？”

“等定了再说。”

“她要是哭呢？”

“她哭完了还是你妈。”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