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的小镜，指尖穿过了镜面，像探进一潭黑色的水。

镜中伸出一只的手，苍白浮肿，握住他的手腕，腕上还缠着他亲手为她系的银色祷告绳。

他没有尖叫，而是一寸一寸地被那只手拖向前，整条手臂没镜中，仿佛母亲的子宫要把他重新吞回去。

【别看太久。】伊芙琳的声音把雷恩从那场集体崩溃中拉回来，【镜厅会记住你看见的伤。】

雷恩感到自己的太阳像被用冰锥抵住。

他没有比较良善的画面，他的脑子里同样是血、仪式、和那个缺了一截尾指的男。

四周的镜面开始不安地抖动，像感应到他体内的渊能量正在不稳地膨胀。

有几面镜子映出那名模糊男，他穿着湿透的长袍站在浅水中，高举的骨刀正往下滴血。

【该死。】雷恩甩了甩，声音哑得像吞了碎玻璃。他不能陷进去。

他抱起伊芙琳，踩着地面上碎的倒影往大厅处走。

猎魔者们仍在各自的镜像前嘶吼、哭嚎，彼此再无暇顾及他们。

四周的镜面像在移动，每走一步，那些黄褐色的蚀纹便悄悄换了位置，重组成一条不易察觉的通道，引着他转弯、侧身、跨过一滩从某面镜框边溢出的银色体。

直到他停在一面特别古老的镜子前。

那面镜子被铁锈色的粗链悬在离地半尺处，镜面乌沉沉的，几乎照不到影。

外框刻满密密麻麻的祷词与驱魔文，有些字迹被利器刮花，有些则像被高温灼成焦炭，扭曲得像一串悲鸣的唇形。

雷恩不该碰它。

他的理智知道这整个房间都是同类，但某种直觉从脊椎底部往上窜，像一条冰冷的蛇告诉他：这面镜子不是在诱惑他，而是在等他。

他伸出手。在指尖触及镜面的那一刻，一道灰白色的强光吞没了一切。

轰然一响。

他以为自己聋了，实际上那是记忆裂在他颅内的声量。

画面不是像翻书那般依序展开，而是像被打碎后再随机拼贴，又快又烫：一座小村庄的教堂，白墙青瓦，钟楼上缠着燥的野花。

然后是渊裂隙走当夜，地底隆起红光，地面凹陷，屋舍像纸盒般被压瘪。

尖叫声中，一个男被冲撞力抛到圣坛下，眼睁睁看着火焰从裂缝中涌出，烧进他妻子的发，烧过他儿的小腿，烧上他自己半边身躯。

他感觉从左手指尖到肩胛都在燃烧，像被浸圣水一般灼痛。

男的左手已经没了，断被用烧红的银板封住，滋滋作响，冒着血与银混合的烟。

他咬着一段绳子，不肯昏迷，右眼瞪着灰飞的天空，像要把那天的火全部收进瞳孔里，淬成往后余生的恨。

画面一转。

男装上纯银义肢，接合处的皮永远裹着焦黑的痂，每动一次都会渗出血水。

他跪在圣痕教团最底层的回廊，用那双新生的银指握住滚烫的圣钉，反复默念：【火焰才能洗净污染。痛苦才能驱逐渊。】那枚圣钉刺穿他的掌心，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拳握得更紧。

又一转。

他站在教团会议厅，身穿银黑相间的裁判官战袍，右手握着苍白火焰燃烧的钉锤，面前的石台上，一个被绑住的渊血脉者在哀嚎。

他抬手，落下，净化的火光映亮他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像一面没有温度的圣像。

他的名字——赛斯汀·克罗。

雷恩被甩回沉重的现实，像从水中被捞起，全身剧烈地打了个冷颤。

他仍站在那面古镜前，指尖离开镜面，却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像被蚀刻进玻璃里的伤疤。

伊芙琳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倚着他的肩，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声音细得像穿过针眼的线：【你看到了。】

【赛斯汀·克罗。】雷恩念出这个名字，齿间像含着一撮灰烬，【他是这群的领袖。】

伊芙琳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那枚新生的印记，像在安抚某种痛楚。

她的表在镜厅千面映照下，忽远忽近，像有数十个她同时低语：【他已经包围了灰雾森林。】

雷恩转看她。

【古堡在告诉我，外围的雾气里全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浓雾中摸索，每一步都有跌落渊的风险，【至少两百名以上，分三路，把进出的隘全部扎营封锁。圣银拒马、净化火堆，还有被他们称作『晨星砲台』的攻城器械，正对着古堡北面的石桥。】

两百，分三路。雷恩的喉咙像被谁用拇指按住了。那不只是猎杀，那是焚城级的包围。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攻进来？】他问。

【因为森林还认得渊。】伊芙琳说，唇角浮起一丝不像笑的弧度，【灰雾森林会吃，那些亡魂不帮他们。更重要的，他们害怕赫尔海姆醒来，害怕古堡的走廊换了脾气，把他们困在里面。所以他们在等我死透，等封印自己塌掉，再进来收尸。他们想省下圣银，也想确保没有一块渊残骸能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雷恩右前臂的印记上，眼底有什么在翻涌，像镜厅处最暗的那面镜子。

【赛斯汀不会等太久。】

雷恩明白，她没说出的是：我们没有时间。

四周的镜子忽然齐声震动，像被巨锤砸中了厅外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金属呻吟。

那三个猎魔者已经在各自的幻象中倒下，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蜷成一团紧抱自己，像胎儿回到羊水里。

可那震动并非来自他们，而是来自古堡最外围，像有攻城槌撞在石墙上，力道直传到这里。

伊芙琳身子一晃，雷恩将她揽近。

她的皮肤极凉，却渗出一层温热的汗，渊能量不稳地从她毛孔中泄出，让她的银发像在水中般慢慢飘浮起来。

【我还能打。】她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开，语气却虚软得令心慌。

【不要逞强。】

【我没有逞强。】她执拗地重复，抬眼看他，眼中有渊主宰的冷绿幽光，也有少时期就未曾愈合的旧伤，【你不记得了，但七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一个在这座大厅里坐了好久。每一面镜子都在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会不会回来。】她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镜子的振动吞噬。

雷恩的胸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种虚假的安慰。

他选择把她整个抱怀中，让她的脸颊埋在自己的颈窝，感觉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复，像风暂歇的海。

片刻后，伊芙琳从他怀中挣出，掌心摊开，一条极细的金色光流从指间漏出，像纺锤拉出的线，沿着地面向前延伸，消失在由镜面重新拼成的巷道尽。

【我要去把古堡几处锚室重新点上，至少不让外围那么容易塌。】她看着雷恩，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主宰的冷静，【你必须留在这里，把镜厅的记忆读完。既然镜子让你看到赛斯汀，那就表示这里还有更多线索能告诉你他是谁、他要做什么。雷恩，我一个去就好。】

【不行。】

【我现在走得动，也杀得了东西。】她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