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

“嗯。让我到南境再拆。”

“那你给我什么？”

血霜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收着。”

凝雪接了过来。那张纸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放在胸按了按：“那你回来自己拆。”

“好。”

天快亮的时候，血霜起来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一件一件，从里到外。

里衣、束带、护臂、胸甲、肩甲，甲片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把屋子里那一点残存的软意全都压了回去。

凝雪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她。看着看着，她忽然说：“霜。”

“嗯。”

“你以后……”

血霜回。凝雪想了想，摇了摇：“没有。你快去吧。”

血霜走过来，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一盏快灭的灯。

凝雪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往大门去，甲片声从近到远，过了照壁，转过槐树，最后没了。

她低看了看胸前那张纸，然后把被子掀开，走到窗边，把窗推大了一点。

东边的天已经灰了。她朝着那个方向站着，站到天完全亮起来。

那天早上，京城戒严，三万大军出南门。

城楼上，绯燄、青玥、红魇、白璇、清仪都在，凝雪站在最边上，穿一身太子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大军过去以后，街上剩下一地的马粪和脚印。

凝雪在那里站了很久。青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殿下。”

“嗯。”

“回宫吧。”

凝雪转过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青玥的腰间别着一个很小的竹筒，那是她登记难民时用的。

“你还在记？”

“在记。”青玥说。

“记到第几页了？”

“十一。”

凝雪点了点，什么也没说，跟着她下了城楼。那天之后，武朝的史书上多了一行字，是青玥写的：

“是，大军南征。”

再往后的一行，隔了很久才写。

“是之后，无一太平。”

魔渊没有白天。

天上那道光被天壁挡住，落不下来，能照进来的只有裂漏出来的一线，从南边斜斜地下去，到渊底时已经散了，变成一片灰。

渊底是湿的，石上永远挂着一层水，摸上去滑，闻起来腥——这里的腥味和上面不一样，上面是血和腐的腥，这里是石自己渗出来的腥，千年不散。

王座在渊底最的地方，不是雕出来的，是把历年战死者的骨骸堆起来，堆成一张椅子的形状，用骨和兽骨混着堆，堆了三层楼高，骨缝里塞着了的，时间太久，已经变成跟石一样的东西。

古冥氏坐在上面。

他坐的姿势很奇怪，不像坐，像蹲——两只脚踩在椅面上，膝盖顶到胸，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在类看来是蜷缩，在他看来是最放松的，因为这个姿势下，他的手离地最近。

安格龙是先到的。

他从侧面的甬道里挤进来，身子太宽，挤的时候肩上的肥在石壁上蹭，蹭下一片湿泥。

他走到王座前一坐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块。

“什么时候动。”

古冥氏没回答。

夔魔跟着进来。

他走路的声音很重，每一步落地，渊底的石板都要闷响一声。

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那是七天前新蒙的。

他走到王座侧面靠着墙站住，一句话没说。

最后到的是黑煞。

他步子很轻，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在王座的另一侧坐下，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跟搁在一块断掉的骨上。

四个齐了。渊底很静，只有顶上那条裂偶尔漏下一点风下来，风经过骨堆，发出很细的唿声。

“说吧。”古冥氏开。

安格龙先说：“我要南边那三个城。不要别的，就那三个城。城里的归我，城归你们。”

“你要城什么。”黑煞问。

“吃。”

“三个城的，你能吃多久？”

“管得着吗。”安格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吃不完，我做。”

夔魔哼了一声：“屠了净。”

三个都看向他。

“一个不留。”夔魔说，“这东西，你留一个，他就能生十个。你留十个，十年以后又是一国。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种地；我们走了，他们还在那儿种地。这种东西——”他抬手比了个切下去的动作，“只能断根。”

黑煞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太急了。”

“什么叫急。”

“这种东西，”黑煞慢慢地说，“杀起来没意思。”他把脚从那块骨上挪开，换了个姿势，“你杀一个，他叫一声，然后就没了。这叫什么？这叫结束。我要的不是结束。”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慢慢地知道。”黑煞说，“我要他自己算出来自己还能活几天。我要他看着别先死，然后到他。我要他在最后一刻发现，他等的那个已经不来了。”他顿了一下，“杀是费。应该留着，慢慢的磨。”

夔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捏。安格龙嗤了一声：“磨个。磨半天还不是要死。”

“你不懂。”

“我不用懂。”

三个吵着，古冥氏一直坐在王座上，一动没动。

吵到一半，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哥布林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跑到王座前十步跪下去，把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张图——不是纸，是兽皮，上面用血画的线。

古冥氏跳下王座。

他落地没有声音，从三层楼高的骨堆上下来只用了两下：先跳一次落在中段的骨刺上，再跳一次落地，整个过程里那张图一直在他手里，没晃一下。

他把图铺在地上。

安格龙凑过来看，看不太懂：“这是什么？”

“武朝的兵。”古冥氏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骨，点在图的南端，“这里是天壁裂，他们在这里放了两万。”骨往上移，“这里是郴水，三千；这里是桂阳道，一万。”

“加起来三万三。”黑煞说。

“不止。”古冥氏的骨停住，“昨天夜里，北边出来一支。”

三个都抬起。

“多少。”

“三万。”

渊底静了一下。安格龙的肚子动了动，是笑：“六万。不少。”

“是不少。”古冥氏说。

“谁带的。”

古冥氏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图上那个北边出来的箭旁边划了一下——那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