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软，像有根羽毛在钱攸然的耳膜上扫了一下。

“跟了这么久，”她说，声音清泠泠的，像碎冰落进玉碗里，“累不累？”

钱攸然浑身一僵。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冷汗“唰”地就从后脊梁冒了出来。

她转过身来。

月光从墙漏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那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

一张脸，就这么直直地露在钱攸然面前。

钱攸然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一个能长成这样。

她比江芷微美，美得多；比阮玉书美，美得更远。那两个的美，是间能见到的极致。可这个，美得不像。

她的脸小得可怜，下尖尖的，眉眼却生得极艳，眼尾往上挑，像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浓的墨，在最好的宣纸上一笔勾成的。

鼻子挺，嘴唇红，红得像刚咬的樱桃。

可她偏生了一副极冷极淡的神，像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值得她多看一眼。

那冷和那艳缠在一起，勾得既想跪下去，又想扑上去把她撕碎。

“你……”钱攸然张了张嘴，嗓子得冒火。

“一个要饭的。”

她歪了歪，把他从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又轻又慢，像在看路边一只死了半截的野狗。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极开心，眼都弯起来：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条闻着味儿追上来的野狗。”

钱攸然的脸涨得通红。

他这些年，被踩、被骂、被吐唾沫，早习惯了。可从这个嘴里说出来的“野狗”两个字，像把烧红的刀子，直直捅进他心窝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他娘的又脏又贱。

“圣……圣大……”

他挤出个笑，弓着腰，作出一副又蠢又怕的样子，“小的……小的是仰慕圣……”

“仰慕？”

顾小桑又笑了，这回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巷子里开，又脆又凉，“你身上那味儿，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也配仰慕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那姿态，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钱攸然盯着她转过去的背影——

盯着那身红衣下勾出来的、惊心动魄的曲线：那截细腰，那两团饱满得几乎要冲布料的，那从腰到之间那道骤然撑开的、让心慌的弧。

月光把那身红衣照得半透，透出底下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的影子，走一步，裙摆一分，腿根那一小块地方就亮一下。

钱攸然蹲在原地，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抵着布料一跳一跳。

他伸手下去按了按，按完又赶紧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他心里那把火，“腾”地烧到了天灵盖。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

“圣大！”他喊，“小的有、有苏孟的消息！”

顾小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没回。可钱攸然看见，她的肩极轻极轻地绷了一下。

过了两息，她才慢慢转过身。那双眼再落到他脸上时，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慢，只剩一片不见底的、叫发寒的凉。

“你说谁？”

钱攸然浑身一抖，像被那两个字浇了盆冰水，又像被从后捅了一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看都嫌脏，可一听见“苏孟”两个字，就像被捏住了七寸。

他弯着腰，脸上堆出个又蠢又谄的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苏孟……就是那个……那个用刀的，小的前阵子在南边见过他……”

顾小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钱攸然。那目光冷得能结冰，又像有无数根细针，正一根根往他里探，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看穿。

钱攸然被看得后脊发麻，额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强撑着，又补了一句：

“就在青阳城北……小的亲眼看见他跟一伙打起来了……”

“哦？”

顾小桑忽然笑了。那笑来得极快，像冰面上炸开一道裂，“你一个要饭的，认得苏孟？”

“小的……小的以前在茶楼讨饭，听说过……”钱攸然越说越急，越急越，“他、他背着一柄刀，长得好俊……”

“够了。”

顾小桑打断他。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身红衣在月光下轻轻一摆，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她走到钱攸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比他高。比他想得还高。

那双眼俯下来，像在看一只被她踩在脚底的蚂蚁。

她一动，胸前那两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一下——晃得很轻，可那分量感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身上有味，不是脂，不是熏香，是一极淡极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冬天结了冰的梅花，又像雪地底下埋了很久的什么。

那味道钻进他鼻子里，又冷，又勾。

“你再说一句谎，”她轻声说，“我就把你的舌，从你嘴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

钱攸然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说谎……”他硬着皮道，“圣大不信，小的……小的可以带您去……”

顾小桑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要把他整个从里到外剐一遍。

最后，她忽然收了那身寒意，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笑起来，笑得又甜又媚，像换了个。

“好呀。”她说，“那你带路。要是敢耍花样——”

她没说完，只伸出两根手指，在钱攸然面前轻轻一捏。

那两根白得发光的手指间，凭空多了一团极细极细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钱攸然的后背“唰”地湿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罗教的暗器，杀于无形，专往里钻，一进去就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钻进脑子里，把活活疼死。

他听说过，罗教的，都是用这东西处置叛徒的。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小的给圣大带路，这就带路！”

顾小桑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跪在脚边、磕如捣蒜的乞丐，眼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厌烦，像看到了一只挡在路上的死老鼠。

钱攸然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走在前面带路。

他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动手——他只想先套个近乎，摸清这的底细，再慢慢设局。

可没想到，这比他想得还难缠，一句话就把他到了绝路。

他现在骑虎难下。不带路，是死；带路，也迟早要露馅。

他得在半路上想个法子。

他带着顾小桑，穿过巷子，往城外走。

夜风从河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街上的热闹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