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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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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天比一天化得快。最新WW?W.LTX?SFb.co^Mwww.LtXsfB?¢○㎡ .com

白天太阳一出,房檐上、墙根底下的雪就往下淌水,滴滴答答的;夜里再一冻,巷子、石桥面上结一层结实的薄冰,放学的孩子排着队从上面滑过去,尖叫着,笑骂着。

我和同桌江涛,就是这么混熟的。

江涛比我大半岁,也瘦,他的一双眼睛贼亮,一副成熟的模样。

但他上课又没个老实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他就在底下拿铅笔在橡皮上刻小,刻一个,偷偷推给我看一个,刻得还真像,把班主任那个大鼻子刻得跟蒜似的。

我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没少让笔砸。

江涛这,皮是皮,但没什么坏心思。

他不写作业,脑子却活络得很,老师上课提问,十回有八回能答上来;他接话茬,接的又都是地方,每次能把全班逗乐,甚至连老师都绷不住,次数多了,也懒得说他。

他跟我好,每天带的好吃的都分我一半,放学也拉着一道走,谁要是欺负我,他第一个不答应。

后排的猴子也凑过来,侯磊是个自来熟,兜里总有吃不完的零嘴,炒黄豆、米花、水果糖,一样一样往外掏,跟开小卖部似的。

他消息最灵通,学校里哪个老师跟哪个老师不对付,哪个男生给哪个生传纸条,他全知道。

我们三个,就这么凑成了一堆。

不过要说猴子嘴里频率最高的,还得是所谓的“浩哥”。

“我浩哥,你们知不知道?”他嗑着糖豆儿,故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珠子滑溜地转起,吊我们胃,“初二的,陆浩。教导处陆主任,就是他亲爸。”

江涛正刻小,撇撇嘴,也不抬:“陆浩咋了,仗着他爸横,谁还没个爸。”

“你懂啥。”猴子不服气,“我浩哥在初二,那是说一不二的。他爸是主任,学校里谁不给三分面子?再说了,我爸跟他爸那是老,我爸在城东搞水产批发,县里那些个大馆子,几乎都得从我爸那儿进货。陆主任每次请上的吃饭,哪回不是我爸给张罗?”

猴子说这些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好像他爸和陆主任称兄道弟,他也跟着高一等。

我没在意他说的别的,倒是说到“陆主任”的时候,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开学那天,在办公室门缝里,那个端着保温杯、黏着妈妈的油腻男。

江涛撇了撇嘴,把刻好的橡皮往铅笔盒里一塞:“少吹了,你爸再厉害,也没给你个好脑子,这次周测数学又考不及格。”

猴子恼了,扑过去跟他闹,两个抱成一团,一会儿猴子偷桃,一会儿黑虎掏心。

两闹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不幸的是我也遭殃了,我们三个被罚自习课站在外面上一周。

礼拜三这天,学校有一场公开课。

这事儿我天晚上就知道了。

妈妈在家备课时,把一件浅蓝衬衫搭在枕边上。

那是妈妈为数不多的一件不错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上公开课、去县里开会才穿。

妈妈在灯下把教案摊开,一遍一遍地念,拿红笔在上面划,嘴里念念有词。

爸爸给妈妈剥了个橘子,妈妈也没顾上吃,橘子搁在桌角,一瓣一瓣散开来,皮都了。

“明儿咋了?”我问。

“市里和县里来听课。”妈妈把一页教案翻过去,“讲初一的《背影》。”

《背影》我知道,我语文课本里有。

那个爬月台买橘子的胖子,图上黑乎乎的一团。

我不懂,不就一篇课文吗,哪里值得妈妈这么一宿一宿地熬。

第二天上午,妈妈在阶梯教室上公开课。

学校看来挺重视的,公开课没在初二教室,借了学校的阶梯教室。

偏巧我们班那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看不大住。

我站不住,在外面心痒痒的。

我假装上厕所,跟江涛嘀咕了一声,猫着腰从窗户下面溜了,绕了个弯,摸到阶梯教室旁边。

后的窗户开着一扇,我踮着脚,扒着窗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

学生在前一排排坐得笔直,后是听课的老师和领导,妈妈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

妈妈脱掉了那件藏青旧棉袄,为了得体,只穿着那件浅蓝衬衫。

妈妈本就高挑,平里衣裳宽大,看着瘦的,其实只是那身素净的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显山露水而已。

领导的架子还真大,尤其是中间那个穿格子衫的,还特地搬来个炉子,两边也不停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个领导也不理睬,就盯着妈妈笑咪咪的。

教室里生着炉子,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妈妈把辫子从胸前挪到背后,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了——背影。

两个字端端正正,大气的同时又透着清秀,就像妈妈这个。

我趴在窗台上就露出个眼睛。

一到了讲台上,妈妈像是换了个。

平里妈妈子不急,说话慢声细语,在家里不是在灶台前忙,就是在灯下埋着改作业,什么都向着我爸。

可一站到讲台上,妈妈整个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妈妈的声音也好听,尤其是到讲台上,读起课文来感染力十足。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读到父亲买橘子那段,妈妈声音放慢了。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妈妈停了一下。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想到已经去世的姥爷了。

妈妈很快接着往下念,念到父亲抱着朱红的橘子往回走,念到那一句“等他的背影混来来往往的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念完,妈妈转过身写板书。

妈妈写字的姿势好看,手腕微微用力,一竖一横都有劲道,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

我看着妈妈笑,教室里也有几个领导看着妈妈笑,他们时不时指着妈妈点。

他们的眼神好奇怪,就仿佛是在看宝贝一样,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只当是妈妈讲的太好了。

想到我们班上公开课,班主任顶着个蒜鼻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但是后排的领导却止不住的犯困,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妈妈讲这篇文章,开始讲那个父亲,讲他为什么非要爬月台,讲那一兜橘子。

妈妈说,写一个,不一定非要写他的脸;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多年后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回想起来,才理解妈妈这番话。

后排听课的里,我看见了陆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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