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母亲反手撑在他胸，厌恶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不大，却推得少年瘦弱的身躯向后栽去。

“孽种。”

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顺着耳孔生生凿颅，穿透胸骨。

海桑跌跪在泥地上。他不再去抓她的手，眼眶涸，再没有掉下一滴泪。

他走出正房，靠在院里那副荒废的石磨盘下坐定。

不久，男从西屋酒醒出来，赤着膀子走到井台边舀了凉水牛饮。

抹了把嘴，转瞥见磨盘边的海桑，男摇晃着走过来，蹲下身，粗粝脏污的手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来回打量。

“你娘那身子骨快烂透了，”男着宿醉的恶臭，“做完这几单，怕是没肯再掏银子。好在你生了张好面皮，再养两年，镇上窑子里多的是达官贵玩你这一。”

他在海桑青白的脸上拍了两下，带着掂量货物的轻蔑，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正房木门重重扣死。

很快，屋里传出母亲短促的惊叫，像是叫到一半被粗地掐死在喉底。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脆响、床板疯狂撞击墙壁的声响，还有男风箱般的喘息。

“你那好儿子就在外听着呢！给老子叫响点！你不叫，往后他怎么进窑子伺候客？！”

海桑靠着冰凉的石磨，缓缓仰起。

沉尽，天色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像一块洗不净的脏抹布。

他站起身，拍净袍角的灰土，迈步走出柴扉。

半个时辰后，他从镇上的杂货铺摸回来一整坛火油。

回到小院时，屋里的动静终于歇了。男醉死在西屋榻上，鼾声如雷。伏在厨房的角落，无声无息。

海桑绕着西屋走了一整圈。

他走得很慢，将火油均匀地泼在门板、窗棂、土墙脚下的陈年堆上。每一滴油渗木纹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随后，他立在院门，自袖底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气。

幽微的火星在暮色里亮起。他回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抬望了一眼夜空中横亘的苍茫群星。

他松开手指。

“轰——！！”

赤红的烈焰瞬间如巨龙般拔地而起！黑烟翻滚，灼热的气瞬间撕裂了小院的死寂。

火海处，猛然发出凄厉非的惨叫。醉汉被烈火活活烫醒，在熊熊燃烧的床榻上狂翻滚、挣扎哀嚎。那声响凄绝沙哑，尖利刺耳。

海桑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立在火光之外，眉眼未动半分。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屠户案台上那被割喉的猪。

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向跌跌撞撞从厨房跑出来的母亲。

“阿娘。”

少年的眸子里倒映着冲天的烈火，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迎上前，语气温软如常：

“他快死了，往后再没打你了。”

他以为母亲终于会对他笑一笑。

然而，瘫倒在焦黑泥地里的，双目凸欲裂。她死死捂住耳朵，发疯般颤抖着，猛地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眼前立着的亲生骨：

“魔鬼……！！”

凄厉的尖叫撕碎了夜幕，扑上来，指甲发狠地嵌进他的皮，撕扯着他的衣领，眼眶裂出鲜血：

“是你放的火！是你杀了他！你不是……你是魔鬼！魔鬼！！”

烈火在少年眼底静静地烧着。

他低下，看着母亲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神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