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鸢也没抬，目光停留在手中的卷宗上。

"赵捕，您从早上就在这儿了，要不要歇一歇？"文吏看着她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宗，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和心疼。"小的给您沏壶茶？"

"不用。"她翻过一页。"你去忙你的。"

"是。"文吏识趣地退了出去。

赵锦鸢继续翻阅。

大部分卷宗都是些毛蒜皮的小案子，张家丢了牛，李家被偷了钱，王家的儿子和赵家的儿私奔了，诸如此类，地方分署处理不了的才会上报，但上报的也多半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只是地方官懒得管或者不敢管的烫手山芋。

她翻得很快，大多数卷宗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判断：发回，发回，发回，归档，发回。

直到她翻到一份来自镇西府清远县的卷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卷宗封面上写着："清远县呈报·知县夫柳氏异常案"。

她翻开卷宗，里面的内容很简短：

"清远县知县夫柳氏，年三十五，某月某起突然闭门不出，对外称旧疾发作，县衙仆役报称夫行走困难，面色苍白，神恍惚，持续数方渐好转，知县大对此未做处置，分署探员认为可能涉及家或其他隐，呈报总衙备案。"

赵锦鸢看完，眉微微皱了一下。

"知县夫…行走困难…神恍惚…"她低声念着。

这种案子太常见了，十有八九是夫妻之间的事，要么是知县打了老婆，要么是老婆发现知县在外面养了闹了一场，地方分署拿不准才上报，但这种家务事六扇门一般不会手。

她本该将这份卷宗扔进"发回"的那一摞里。

但她没有。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将它放在了一旁，继续翻下一份。

几份无关紧要的卷宗之后，她翻到了一份来自柳州城的报告。

"柳州城呈报·漕帮帮主之妻萧氏闭门休养案"。

她翻开看了看：

"漕帮帮主之妻萧氏，年三十八，江湖称''''玉面罗刹''''，先天初期武者，某月某起突然闭门谢客，对外称旧伤复发需静养，帮中弟子报称夫绪异常躁，摔砸物件，拒绝任何探视，休养半月方恢复如常，分署认为可能涉及江湖仇杀或内部纷争，呈报备案。"

赵锦鸢的眉皱得更紧了。

"又一个…"她低声说。"闭门休养，绪异常。"

她将这份卷宗也抽出来，放在了清远县那份旁边。

继续翻。

又翻了七八份，都是些不相的案子，她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午后的困倦正在侵蚀她的神。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份。

来自武阳城的密报。

"武阳城密报·镇远将军府内异常"。

密报的内容比前两份更简短，也更隐晦：

"镇远将军夫顾氏，年二十九，某月某起数未出正房，府中对外称夫偶感风寒，但据府内暗桩回报，夫并非风寒，疑似遭受某种伤害，行走极为困难，需丫鬟搀扶方能如厕，暗桩同时报称当夜自身出现不明原因的度昏睡，至天明方醒，对夜间况毫无记忆，此事异常，特此密报。"

赵锦鸢的手指在"不明原因的度昏睡"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将这份密报抽出来，和前两份并排放在了一起。

三份卷宗，三个不同的城市，三个不同身份的。

清远县知县夫，柳州城漕帮帮主之妻，武阳城镇远将军夫。

时间跨度：约四个月。

共同点：突然闭门不出，行走困难，神异常，对外谎称病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

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将额前的碎发吹起。

"三个贵。"她低声说，目光望着窗外六扇门总衙的院落。"三个不同城市的贵，在四个月内出现了几乎一样的症状。"

她转身走回桌前，将三份卷宗重新翻开，并排摆在桌面上，目光在三份文件之间来回扫视。

"知县夫，三十五岁，帮主之妻，三十八岁，将军夫，二十九岁。"她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之间划过。"年龄不同，身份不同，所在城市不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集。"

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巧合…"她自言自语。"三个同时生病或者同时和丈夫闹矛盾，概率虽小但并非不可能。"

但那份武阳城的密报里有一个细节让她无法忽视。

"不明原因的度昏睡。"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将军府的暗桩是锦衣卫的，至少后天八重的身手，不可能无缘无故昏睡一整夜还毫无记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配合她思考的节拍。

"除非…有用了某种手段让他昏睡。"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将军府的暗桩是被为弄昏的，那当夜将军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能被看到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而将军夫第二天就无法行走了。"

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份卷宗。

"清远县和柳州城的报告里没有提到''''昏睡''''这种细节，但那两个地方没有暗桩驻守，就算发生了类似的事也不会有注意到。"

门传来脚步声，那个年轻的文吏又探进来。

"赵捕，刘捕让我问您，今晚总衙聚餐您去不去？"

"不去。"赵锦鸢也没回。

"刘捕说好久没见您了，大伙儿都…"

"我说不去。"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替我跟老刘说一声，这几天我要加班。"

"…是。"文吏缩回了脑袋。

赵锦鸢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三份卷宗上。

她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

"三个贵…"她低声念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在四个月内，先后对三个不同城市的贵做了同样的事。"

她的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什么样的，能够无声无息地潜知县府、漕帮内院、将军府？"

"什么样的，能够让后天八重的锦衣卫暗桩一整夜昏睡不醒？"

"什么样的，做完了事之后能够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

她的眉拧成了一个结。

"先天高手？"她想了想，摇了摇。"先天高手能做到潜和消失，但让无缘无故昏睡一整夜…这不像是武功能做到的事，更像是…毒？药？还是某种邪术？"

她没有答案。

信息太少了，三份简短的卷宗，加起来不到五百字，能提供的线索少得可怜。

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三件事之间有关联。

赵锦鸢不是一个轻信直觉的，她更相信证据和逻辑，但她也不会无视直觉，在六扇门办案十余年，她的直觉救过她不止一次。

"证据不足以立案。"她对自己说。"但足以立项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