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圈的爸爸——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谦卑而温顺的目光看着苏晚棠，像一条被驯服的狗看着自己的主。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被空调的冷风吹着膝盖，耳边是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她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去哪？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红色的水晶戒指还戴在那里，银色戒圈在从车窗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水晶切面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划痕——是在电玩城打游戏时不小心蹭到的。她记得当时她还心疼地摸了摸那道划痕，林萧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没事看不出来”，然后趁机在她手指上又亲了一下。

林萧。

这个名字像一根被抛进风里的锚，在她翻涌的思绪里突然扎下了一个稳固的支点。林萧。她的青梅竹马。她的男朋友。那个从幼儿园就认识、和她一起长大、知道她所有小秘密和坏脾气、在她被欺负时会第一个冲上去、在她哭的时候会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校服上的男孩。那个笨拙地把一枚几十块钱的水晶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红着耳朵尖说“以后当你老婆了就能戴”的傻瓜。

他绝对是可以信任的。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那就是林萧。他不是警察，不是大，不是任何有权有势的。他就是林萧。那个会为了一个被欺负的陌生生冲上去跟三个混混打架的林萧。那个在巷子里铁管砸下来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的林萧。那个在漆黑电影院里把她的兔子玩偶压扁了也舍不得放手的林萧。

找到他。找到他就好了。找到他，把事告诉他，他会信她的。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疯了，林萧也会信她。他可能会先愣住，然后皱眉，然后挠着后脑勺问“你是不是发烧了”，但他最后一定会信她。

就像她信他一样。而且叶阿姨也在家——今天是周末，叶紫仪应该不上班。叶阿姨是林氏集团的总裁，是和她爸爸苏振邦平起平坐的商业传奇，是见过大世面的。她一定有办法。她能管着几百号的公司，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对付一个用药物控制别的疯子。

想到叶紫仪，苏筱渝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叶阿姨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苏筱渝知道她对林萧有多在乎。一个能为了儿子在公司里例早下班、在家里亲手给他处理伤的母亲，绝对不是坏。而且叶阿姨和她爸爸认识很多年了，两家是世，合作项目都做了好几个。如果她把事告诉叶阿姨，叶阿姨一定能动用自己的脉和资源，想办法把她爸妈和小姨救回来。一定能。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挤碎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擦得脸颊生疼，然后吸一气，抬起，对着后视镜里那双一直在等她的眼睛，说出了地址。

“城东，林家别墅。”

“好嘞。”司机按下计价器，打转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了早高峰的车流。

苏筱渝靠在后座上，侧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早餐铺子前排着队买豆浆油条的上班族，牵着孩子手过马路的年轻妈妈，骑着共享单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的穿校服的学生，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散步的老。所有的场景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习以为常。就在昨天，她也属于这个世界。

她和林萧在电玩城抓了兔子，在餐馆里互相夹菜，在电影院里偷偷接吻，在品店里买了一枚几十块钱的戒指。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很简单很美好，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作业写不完可以抄林萧的，考试考砸了下次努力就行，跟妈妈闹别扭了撒个娇就好。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出租车上，像一个逃兵一样逃离自己的家，连回看那扇她住了十八年的大门一眼都不敢。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个孩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到太阳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十八岁孩该有的——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茫然，混合着恐惧、悲伤和某种拼命压抑的倔强。她的睫毛还湿着，下眼睑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整个缩在后座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哆嗦着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往上拨了一下，不让冷风直接对着她的膝盖吹。又清了清嗓子，开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像是怕吓到她。

“妹子，出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苏筱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看向后视镜里那双略显浑浊但透着实诚关切的棕色眼睛。这个司机的脸很普通，是那种在大街上走一百米能遇到好几个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很温和，眼角那些鱼尾纹不是紧绷的，而是自然舒展的，像被阳光晒了很多年的棉布纹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让安心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暖意。

他看起来不像坏，不像陈默那种。但话又说回来，苏晚棠看起来也不像坏。她那个温柔亲切、从小到大最疼她的姑姑，看起来也不像坏。而现在她知道了，最可怕的坏往往长着最不像坏的脸。

她不知道这个司机会不会也是陈默的。她觉得这个可能很低——她是随便拦的车，陈默不可能预知她会在哪个路拦下哪辆出租车。但“觉得”和“确定”之间那道裂缝，在今天早上她站在玄关后面亲眼看到妈妈和陈默做的那一刻，已经被扯成了一片她跨不过去的渊。

她不知道该信谁了。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她亲眼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会不会她也被下了药，产生了幻觉？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牛仔短裤的薄薄布料陷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凉气。疼。疼痛是真实的。能感觉到疼痛，说明她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清醒的。

她看着司机那双等着她回答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她不想撒谎，但她也不能说实话。说实话的后果是什么？这个司机会不会觉得她疯了，直接把她拉到神病院去？或者更糟——万一他真的是陈默的，只是她看不出来呢？万一他车上的薄荷味空气清新剂里也混了什么东西呢？

她不敢冒险。她冒不起任何险了。

“没事，”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和家里吵架了。”

司机听到这句话，眉微微松开了一点，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过来式的笑。他没有怀疑她的话——一个从别墅区跑出来的富家千金，红着眼眶，神恍惚，说是跟家里吵架了，这个画面太符合他的认知了。

他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拉过无数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少，有的是因为父母不让谈恋，有的是因为考试成绩被骂了，有的是因为觉得家里管太多不自由。这些孩子都一样——红着眼眶，满脸委屈，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然后大多数在外面晃一圈，饿了冷了没钱了，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家，第二天照常上学，过几个月就把这件事忘了。

“跟家里吵架啊，”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一份皱的早报拿起来扔到后座的空位上，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给自己家闺腾地方，“多大事，我还以为你被欺负了呢。跟父母吵架是常有的事，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容易跟家里闹别扭的时候。”

苏筱渝垂下眼睑，没有接话。她知道司机误会了，但她没有纠正。让他误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