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沿途的村子、驿道边上的都听见了——“闯天王为兄弟梁虎报仇，踏平顾家坞堡，其余皆不追究！落户们莫要替顾家陪葬！”

这消息天没亮便传进了长子城，又顺着牙行、茶铺、车马店的嘴，传进了顾家在城里的宅子。

顾婉清正在内堂看账。她穿一身素青的窄袖长衫，发用一根银簪绾得利利索索，坐在灯下，一手翻着账本，一手还捏着一块算筹。

灯芯“啪”地了个花，她眉先是一皱，等听完底下喘着气报上来的话。

“只杀顾家的？”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底下听着脊背发紧，“好个只杀顾家的。顾家是根，那些落户是围在根上的土，土都刨净了，根还活得了？”

她站起身来，那身量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拔，胸脯把窄袖长衫的前襟绷出一道浑圆的弧，腰却掐得细细的，裙摆底下把裙子撑得沉甸甸地往后坠。她三两步走到门，也不回地吩咐：“备马，去郡守府。”

郡守府后堂，郡守夫正歪在榻上拿银签子剔指甲。顾婉清进去的时候也不客套，把门一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姐姐，闯天王要平我顾堡。我的生意，三成在你家老爷兜里揣着。顾堡若是平了，往后这三成……”

郡守夫银签子停在半空，脸上懒怠的神色一下子收了净，坐直了身子：“这马贼真这么大胆？”

“已经在壶关县外扎营了，四五百马匪，都是见过血的。”

郡守夫把银签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就往外走：“跟我来。”

郡守正在书房里数着银子，被夫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顾婉清跟在后面，几句话把事说了，郡守的脸色就变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猛地站起来：“调兵！我这就遣去军营调一队马，连夜驰援顾堡！”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两个客卿就站起来一个，是个留山羊胡的，拱手道：“郡守大，不可。”

另一个胖些的也跟着起身，乎乎的手往空中一按：“大，陈、王、李几家郡中大户方才都遣来递了话。贼此来，打的旗号是只诛顾家，余者不问。咱们若贸然调兵，万一是贼声东击西之计，把郡城空虚露了，这个系，谁担得起？再说了，顾家坞堡墙高沟，未必就撑不住这几。”

山羊胡接上：“陈家的意思也是，不妨先观望观望，若贼真只攻顾堡，郡城发兵不迟；若是调虎离山……”

郡守的步子停了，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叹了气，对顾婉清道：“顾东家，不是我不肯发兵，实在是……”

顾婉清站在灯影里，脸上没什么表，胸脯起伏了一下，慢慢吐出一气来。她不等郡守把话说完，便一拱到底：“既如此，不敢劳动郡守大。婉清自己走。”

她出了郡守府，连夜点了商队里的护卫、镖师，凑了五六十骑，个个腰里别着刀，马上捆着弓。她也不多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那马便窜了出去。身后所有哗啦啦跟上，马蹄铁在石板街上敲出一串急雨似的响。

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一整夜，午时左右遇上一群从顾家庄方向逃出来的，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有婆娘抱着娃，有汉子推着独车，走得慌慌张张。

顾婉清勒住马，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低问一个老汉：“庄上怎么样了？”

那老汉拿袖子擦汗，喘着气道：“闯天王放了话，只杀顾家的……其余一概不追究，大多数顾家庄的都去了顾堡，我等实在不安心就，就……”

另一个点，小声接话：“听着是这意思。”

这些个护卫的婆娘娃子都在顾家庄的落户里住着，一听“余者不追究”，心先放下了一大半。

原本来时还绷着的一劲，这一下就泄了，马也不催了，落在后的也不再追上来。

顾婉清回扫了一眼，看见这光景，脸沉下来，声儿也冷了：“你等真是异想天开！贼的话，你等也信？”

她勒转马，对着那二三十骑，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砸出来的：“他说只杀顾家的，你们便信了？刀在他手里攥着，话还不是由他说？他杀完了顾家，掉过把你们这些的婆娘娃子都拿下，你说她们拿什么去挡马贼的马刀？”

她越说越急，胸脯在窄袖长衫里剧烈地起落，脸上那层冷霜底下透出火来：“顾家庄若是血流成河，你们信不信，你们一家老小一个也跑不脱！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赶紧的！”

说完她一夹马肚子，那马“嘶”了一声，四蹄翻腾，扬起一路黄土便冲了出去。

众面色一变，方才松了的那劲又绷回来，一个个咬着牙抽马，马蹄声又密又急，跟着前那道素青的身影一路卷着烟尘往顾家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