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都是些什么。”

彭家炜没有接这一句，只是把沈清漪往怀里又拢了拢。

沈清漪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话落到了实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都清楚：“我先把话放在这儿。她若哪天自己开，不管开的是什么，我先听。听完再说别的，不抢话，不堵门，也不背着你给她脸色。”

他顺着沈清漪后背的手停了停。

“给我自己的。”沈清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醋我照吃，话得讲规矩。她那个，你也瞧见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真到了她肯开那一天，那句话在她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遍了。我要是先把门关上，她这辈子都不会说第二回。”

“好。”他把沈清漪搂紧了些，下抵在沈清漪发顶，“她若开，你先听。这一条，我记下了。”

“记在心里就行，别写你那记事本上。”沈清漪伸手在彭家炜腰侧轻轻掐了一下，没舍得用力，“写出来，就成合同了。这个，算咱们俩的约法。”

他的目光落在衣帽间的门上。主卧连着的那间小衣帽间，最处靠墙立着一只樟木匣，钥匙贴身收在他身上，匣盖一合，樟木的气味就沉沉地压在里。

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叠得方方正正，是沈清漪的。那是三年前彭家炜亲手收好的，从那以后就没离过身——装进行李，从国内一路带到伦敦，又收进这栋老宅子的最处，安安静静地压在匣底。那是第一方。

墙太薄了。老宅子的墙，是维多利亚年间的砖和灰泥，隔得住视线，隔不住声音。从第一下床响开始，安娜就醒着——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走廊里那一寸不到的距离，全是他掌心落在她肩胛上的温度。

安娜听见床架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听见那个白天端庄得像幅画的中国姑娘一声一声地叫，黏的、软的、带着哭腔的“老公”，一声比一声放得开，中途还夹着哑了嗓子的求饶和笑骂，什么“不要停”、什么“求你了”，一句一句，隔着一堵墙，像贴在她耳朵上说的。

安娜把被子拉过顶，耳朵却像生了根。蒙在被子里，声音反而更清楚了，连两个换姿势时床垫的陷落声，都一声不落地灌进来。

膝盖在隐隐作痛，安娜的脸却烧得厉害。安娜睡裙下的腿下意识地绞紧了，又慌忙松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隔壁那姑娘一声拔高的、变了调的长叫传过来，安娜的腿又自己绞了回去，脚趾在被子里蜷得死紧。

身体里有一处陌生的、发酸发胀的热，顺着小腹往下沉，安娜也不敢伸手去碰，只是把膝盖蜷到胸，整个缩成一团，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安娜想起彭家炜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衬衫被自己的手攥出的褶皱，想起自己踮起的那半寸脚——她甚至想起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时，自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把那一寸的距离自己填上了。

“Бecctыдhnk（无耻）。”安娜把脸埋进枕里，无声地骂，骂的是他，也是安娜自己。

骂完了，耳朵还是竖着的。

安娜睁着眼睛，想起白天：练舞房里那块洗得净净的地毯；楼梯转角那盏修好了的灯，暖黄的一团；时段表上新改的字迹，贴在练舞房门上，四个角压得平平的；还有前一夜门那杯热牛，杯子底下压着的小房子，烟囱上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儿。

安娜想起妈妈上回在电话里问她，住得好不好，房东怎么样。她那时刚搬进来没几天，答得含糊，说，还行，地板不错。现在安娜知道了，这个“还行”里，藏着这么多她没说出的东西。

隔壁安静了一阵，安娜以为结束了，刚把蜷麻的腿伸直，那边又响起来——这一回慢，慢得黏，木床轻轻地吱呀，姑娘的声音也换了调子，软绵绵的，满足的，像被抱在怀里一一喂着哄着。安娜把脸从枕里抬起来，望着黑暗里自己这间空的屋子，望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被子拉下去，侧过身，把耳朵那一侧的发拢到耳后，让声音进来得更清楚一点。就这一个动作，做完安娜自己先羞得把眼睛闭上了，可到底没有再捂住。

一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又过了很久，安娜才在七八糟的心跳里睡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是：地毯。彭家炜给练舞房铺的地毯，是洗净了的。

主卧里，动静终于平息。沈清漪伏在他胸，汗湿的额发贴着他的皮肤，手指慢慢地在他心画圈，呼吸软软的，一下一下。两个喘了好一会儿，沈清漪忽然在黑暗中轻声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老公，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

沈清漪顿了顿，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一点要闹的意思。

“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看你的。”

彭家炜没有接话。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贴在沈清漪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动了动翅膀，整栋老宅子，慢慢沉进了后半夜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