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抱着自己的洗漱包退回厨房，把水龙开得哗哗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伦敦的水硬，自来水管里先流出来的一截带着凉气，她接了满满一杯，一气喝下去，才觉得脸上那点热退了些。

早饭桌上，沈清漪穿着彭家炜的衬衫下来倒水，衬衫下摆盖到大腿，领松松垮垮，锁骨边一小块红痕没遮住。安娜全程没敢抬，只把自己那杯茶喝得见了底，茶底的柠檬片都被她咬出了汁。

他手里这份报纸，体育版整版都是温布尔登。连的雨把今年的赛程搅得七八糟，决赛一拖再拖，那个一路冷杀进决赛的克罗地亚，成了全伦敦茶余饭后的话题——捧杯还是不捧杯，都能说上两句。这座城一到七月，天气和网球，就是搭得上话的两样东西。

他在餐桌另一摊着报纸，到底没忍住，先开了：“昨晚睡得怎么样？朝北那间，夜里凉不凉？”

“不凉。”安娜盯着自己的杯子，“牛……谢谢。”

“什么牛？”沈清漪抬起。

“没什么。”安娜答得飞快，耳根又红了，起身把杯子送进水槽，水开得哗哗响。

彭家炜把报纸折起来，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把那盏壁灯的事又往前挪了挪——今天就修，不等明天。

倒是安娜自己先开了。她把水槽里的杯子擦，放回架子上，站在厨房当中，认认真真地问：“公共区域的值表，贴在哪儿？楼梯、地毯，还有浴室——我那一份，从今天算。”

“不急。”沈清漪替他答，“你一周先住熟了，值下周一开始。楼梯的地毯归你，浴室的镜子归我，厨房谁做饭谁收拾——这是彭家炜定的，写在他那本宝贝记事本里。”

“我今天就可以擦楼梯。”安娜说得很轴，“住了进来，就是住了进来。规矩不等。”

他和沈清漪对视了一眼。他把记事本从餐桌上摸出来，翻到值那一页，在安娜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楼梯，今起。安娜探看了一眼，点了点，这才肯坐下，把自己那份煎蛋吃完。

那天上午，雨停了，天放了晴。沈清漪在餐桌上回了几条论坛的帖子，招租的细则由彭家炜前一天已经定死，沈清漪只把“只住安安静静过子的”这一条又钉了一遍，便合上电脑，去后院看他洗地毯。

他从储物间最里翻出一块旧地毯。那是这栋房子早年留下的东西，波斯纹样，红和蓝都褪成了旧色，边上还了一个小。他把地毯搭在晾衣绳上抽了灰，兑了一盆肥皂水刷洗，刷到那处，蹲下去看了看，把那一截裁齐了，又照着练舞房把杆前那片空地的尺寸，把地毯裁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沈清漪抱着一筐要洗的床单从后门出来，看见他满手的肥皂沫，站在门看了半晌。

“给谁的？”沈清漪问。

“练舞房。”他也不抬，“把杆前那片地板，她天天在那儿落脚。光脚踩木，凉。毯子铺上，落地也软和一点——膝盖不好的，落地那一下，差着一层毯子，就是两回事。”

沈清漪没再问，把床单筐往洗衣房一放，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彭家炜一起拧地毯。地毯吸足了水，沉得像一小兽，两个一攥着一，拧得水哗哗往下淌，溅了他一裤腿。

“你对房客，都这么上心？”沈清漪拧着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房客房租，我管修缮。”他答得滴水不漏，“地毯属于修缮。”

地毯晾了大半天，晒透了，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下午安娜去舞团排练之前，他和沈清漪两个一起把地毯抱上了二楼，顺着把杆前那片空地慢慢放下去，一抻着一，把毯角压平，又拿几本厚书压住翘起的边。

他光着脚踩上去，先在原地站了站，又轻轻跳了两下。毯子软，稳，落地那一下，冲劲先被羊毛吞掉一半，脚掌才落到实处。

“行了。”彭家炜又踩了踩边角，“她那条腿，落地差着这一层，就是两回事。”

沈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空的走廊，轻轻叹了气：“这宅子五间空房，招租帖才贴出去几天。往后一间一间住满了，家里就再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只剩咱们两个的下午了。”

“住满了才好。”他说，“屋子是拿来住的。”

“我知道。”沈清漪站起身，替他把卷到手肘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指尖在他小臂上多停了一瞬，“我就是想趁现在——趁家里还没住满，先把你这个，多占一会儿。”

他低看沈清漪。下午的光从高窗里漏进来，落在沈清漪半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坦坦，一点躲闪都没有。

“占。”他伸手把沈清漪揽过来，在沈清漪额上亲了一下，“今晚回房，早早地占。先下楼，我把那盏灯修了，答应家的事，不拖过夜。”

沈清漪笑着推了彭家炜一把，两个下了楼。

壁灯坏在接触上，灯泡拧下来，灯里一层绿锈。他踩着小梯子收拾妥当，安娜那会儿刚从外买了面包回来，站在楼梯底下，仰看他忙活，手里还提着纸袋。

她这趟面包买得不算顺当。楼下那家面包房刚出了一炉司康，排在她前的一位老太太，为先涂油还是先抹果酱，跟店员认认真真地论了半天：老太太是德文郡，说油必须先上、打底；店员陪着笑，说康沃尔来的客都讲反过来才是正统。安娜抱着纸袋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心里觉得新鲜——一点心，竟也能吃出两个郡的规矩来。

“昨天说的，今天就修。”安娜说。

“答应的事，拖过夜就变味了。”他也不回，把灯罩扣回去，“你试试开关。”

安娜伸手按下开关，暖黄的光一下子漫出来，落在楼梯转角那面旧墙纸上。安娜望着那团光，半天才说：“我们宿舍的走廊灯坏了半年，我报了四次，没来。”

“那是宿舍。”彭家炜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盒子，“这是家。家里灯坏了，是要修的。”

安娜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提着纸袋，望着那级一级被暖光照亮的台阶，忽然想起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楼，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妈妈牵着她的手，摸黑上五楼，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给她壮胆。安娜把这个念压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下楼，不用摸黑了?。”

安娜提着纸袋上楼，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纸袋往他那边递了递：“面包。楼下那家，新出炉的，你和清漪尝尝。”说完，安娜先一步上了楼，脚步比平时快。

他收了工具，又惦记起把杆的事。他翻出记事本，照着早上记下的尺寸，给南岸一家专营二手舞台器材的铺子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老板嗓门粗，一听是舞蹈学校用的那种可移动把杆，先笑：“小伙子，那玩意儿沉，一般搬不动。”

“沉才好。”彭家炜说，“底座多重？”

“铸铁的，一副小一百斤。横杆是榉木的，磨得发亮——一所舞蹈学校关门清仓，我收了三副，还剩最后一副。”老板报了个价，又补一句，“周末来晚了，可就没了。这东西，识货的多。”

“给我留着。”彭家炜把价钱记在记事本上，又跟老板核了一遍底座的尺寸——练舞房那面墙根留的空当，堪堪放得下，“周六上午我开车去拉。定金我明天汇过去，票据你给我开好。”

“痛快。”老板在那敲了敲什么，哐当一声，“就冲你这痛快劲儿，横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