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是半夜先到的。最╜新↑网?址∷ w^Ww.ltx^sba.M^e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

彭家炜睡得浅，先听见的不是响动，是安静里多出来的一层沙沙声，像谁家水龙没关严。他睁开眼，沈清漪还在身边睡着，呼吸匀净。沙沙声又近了一层，跟着是“啪”的一声闷响，从二楼方向传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翻身下床，脚一落地就踩进了水里。

主卧门的地毯已经洇透，凉水顺着门缝往里漫。他一把拉开门，走廊里水光晃眼，二楼那根沿墙角往上走的老铁管，正从接处往外着白花花的水柱，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在楼梯汇成一道小瀑布，哗哗地往一楼灌。

“清漪，起来！水管了！”他回身拍醒沈清漪，自己先扑到玄关柜子底下。

总水阀是个锈得发乌的铜把手。他跪在水里，双手攥住把手往右拧，第一下纹丝不动，第二下掌心都磨红了，才听见阀芯“咯”地一声让开。水柱矮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滴漏。他又冲进厨房，把电闸箱里管二楼的那一路拉下来——水和电挨着走，是要出命的。

整栋宅子都醒了。

克洛伊第一个冲出房门，发散着，睡衣外胡套了件卫衣，脚上连鞋都没穿。她看了一眼楼梯上的水，二话不说卷起袖子，把堵在走廊的那只书箱一把抱起来，踩着水送进燥的客厅角落。

“babe（宝贝），哪儿漏得最凶？”她把书箱放下，转身又往楼上跑。

“二楼管子接，阀我关了，先堵漏！”彭家炜把一卷旧毛巾塞给她，“你个子高，先拿毛巾把接缠上，缠紧！”

奥莱娜披着外套从房里出来，发编了一半，辫子垂在肩上。她先奔厨房，面袋、糖罐、黄油，一样一样往高处搬，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店里要用的量，搬完了才拎着拖把回来帮着往外推水。

安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睡裙外裹着他的一件旧衬衫，先看水，又低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咬了咬嘴唇。

“练舞房……水要是漫进练舞房，地板就完了。”安娜的声音发紧。

他踩着水过去，扶住安娜的胳膊。“你别下地，膝盖不能泡凉水。你坐床边，把毛巾一条条递出来，我来堵门缝。”

彭家炜在练舞房门堆了三层毛巾，又搬来两只装衣服的藤箱压住。安娜坐在床边，一条一条把毛巾递到他手里，递得飞快，指尖冻得发红也不停。练舞房那块地板是安娜的命，他知道，这一夜谁都可以湿，唯独那间房不能进水。

沈清漪已经把一楼收拾出了样子。电脑和硬盘抱上餐桌，茶具进了碗柜最高一格，网站那几本账册用塑料布裹了，压在书房的书架顶上。她光着脚站在客厅里指挥，水没到脚踝，嗓子倒稳得很。

“老公，客厅天花板在滴水，沙发往墙边挪，茶几上的东西先上楼。”

他和克洛伊一一个把沙发抬开。天花板正中那块水渍正一圈一圈往外洇，水滴砸在地板上，啪，啪，节奏稳得像钟。克洛伊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大号的不锈钢盆扣在滴水处，又扯了床被单垫在地板上吸水。

抢险抢到后半夜，水总算止住了。

彭家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裤腿湿到膝盖，脚底板冻得发木。满屋子都是气，混着老房子的木味和铁管的锈味。奥莱娜端来一壶热水，给每倒了一杯，杯子上腾着白气。

“先喝热的。”奥莱娜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挨着他坐下，湿了的裙角贴在腿上，“店里那批面我都搬高了，没泡着，明天照常开门。”

安娜的练舞房守住了，只门的地毯湿了一角。她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那根裹着毛巾的老铁管，看了半晌。

“它替这栋房子扛了多少年了。”安娜轻声说。

“扛到了。”彭家炜拧了拧袖的水，“这管子比咱们的岁数加起来都大。清漪，明天把账本拿出来，咱们得正经算一算这栋宅子的修缮了——锅炉房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锅炉外壳的锈也不轻，今晚是水管先崩，下一回指不定到哪儿。”

沈清漪把湿发别到耳后，点了点，神色比水还沉。

“其实我攒了个修缮的底子，本来想等秋再说。看来等不得了。”

克洛伊蹲在楼梯台阶上拧毛巾，拧出一小水来，甩了甩手。

“要修就修个彻底。阁楼那排暖气管冬天总响，我练器械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跟敲鼓似的。”

“都记下来。”他说，“一处一处来。先睡，天亮了再说。再站下去，明天全家都得感冒。”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谁也没睡踏实。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上偶尔一两声残水滴落的动静，脑子里过的是账：茶行的季度合同还没落字，北线唱片那边的份条款还悬着，这栋宅子的修缮又压了上来。

天亮之后，彭家炜请了位住在街的老师傅来先看漏点。老师傅蹲在二楼管子前看了十分钟，拿小锤敲了敲管壁，摇。

“一根管子的事，不是。”老师傅指着整段竖管，“这是老铸铁管，里锈得跟蜂窝似的，你堵了这个，它下个月就从别处崩。整路水管都得换。锅炉也一样，外壳锈穿是迟早的。我劝你请个正经做老宅翻修的来，先把全屋的水、电、暖看一遍，出个整体的数，别东补一块西补一块，补到最后花的钱更多。”

他给老师傅结了上门费，心里那本账又沉了一分。老师傅的话难听，可句句是实话——这栋宅子的底子，早到了要动大手术的时候。

老师傅走后，彭家炜先去了安娜房里。安娜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条毛巾，脸色有点白——昨晚递毛巾递得急，她起身蹲身好几回，半月板那处旧伤又隐隐地扯着疼。他烧了热水，浸湿毛巾拧，叠成方块，隔着睡裙下摆敷在安娜膝盖上，手掌压着，替她把那酸胀一点点焐开。

“让你别下地，你还是站起来了。”他说。

“练舞房要是淹了，我下半辈子靠什么跳。”安娜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借着他的力道把膝盖慢慢伸直又弯回来，试了试，松一气，“还好，就是扯了一下，敷两天就好。darling（达令），昨晚你抱藤箱堵门的样子，我在门缝里都看见了。”

“看见了还不老实躺着。”

“躺不住。”安娜笑起来，眼角有点湿，“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拿命护着。我护地板，你护我?。”

克洛伊从阁楼上下来，发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babe（宝贝），阁楼那路暖气管我顺手查了。”克洛伊把扳手往桌上一搁，“管子本身没漏，就是三通接那儿的垫圈老化，冬天一受热就滴答。我拿生料带先缠了，能顶一阵，可这也是个记号——这栋宅子的管子，是整套都到了岁数，不是哪一根的问题。”

“记下了。”彭家炜说，“等建筑师来，一并写进单子。”

正说着，楼下传来敲门声，敲得不急，却一声比一声重。他下楼开门，门外站着楼下那户家的男主，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伞，脸色不大好看。邻户也不进门，先指了指自家那扇半开的门：“彭先生，昨儿夜里那场水，你们楼上是止住了，我家天花板上，可洇出了一圈。客厅正当中，黄澄澄的一片，今早还在往下滴答。我老母亲就睡在那间屋里，一夜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