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把账本一页一页对过去，“我算账的，得先把最坏的那一步想到了，心里才稳。最坏的那一步我也想了：大不了十一周勒紧些，顿顿吃奥莱娜的派。就是一样——北线那笔份的事，越往后拖，变数越大。你这边修着房子，那边还得抽空盯着哈珀。家里的桥我守，外的仗，还得你自己一场一场打。”

“打。”彭家炜把她的算盘拨了两个珠子，又一个个替她拨回去，“你把后院守住，我在前，天塌下来也先砸我?。”

夜里临睡前，奥莱娜又钻进厨房，把第二天一批试卖要用的面团先发上，酥饼的黄油切成小块回冷，杏仁片摊开挑了一遍，把碎的全捡出来另放。彭家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问她怎么不睡。她也不抬：“一炮，明天要在家百年柜台里响的。今晚多备十分，明天就少慌一分。”说完又把写好的价签拿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灯看，怕有写错的字——那上，明天就要印着她的名字了。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帮她把剩下的杏仁片挑完，挑得指尖沾了一层细。奥莱娜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呀，剪片子的手，挑杏仁片倒像绣花。”“明天的柜台，也有我一份。”彭家炜把最后一小把碎片拢进小碟里，“碎的别扔，明早给我煮粥。”奥莱娜应了，把价签收进账本里夹好，才肯跟着他上楼。

第二天天刚亮，奥莱娜就把一批试卖的点心送去了老铺。黄油酥饼、杏仁薄脆、蜂蜜核桃塔，每样三十份，码进柜台的玻璃罩子里，价签是她自己写的字，端端正正立在旁边。她回来的时候还不到晌午，围裙都没解，先奔账本那报信：掌柜的亲自打来电话，下午茶时段还没到，杏仁薄脆先见了底，黄油酥饼也只剩四份，客们问明天还有没有。

掌柜的在电话里把话说得热乎：这个势，第二批说什么也得翻一倍，不，翻一倍怕还不够，三倍也卖得掉；老铺子可以先付一半定金，钱上好商量。

奥莱娜的脸先是一喜，随即想起沈清漪的代，把那子高兴压住了，一字一句地回他：“掌柜的，不是我不肯多做。试卖的规矩，是三个月慢慢看。一批为什么卖得快？一半是新鲜，一半是量少，客们抢着买。我要是第二批就翻三倍，一个，料压多了，新鲜劲儿先没了；再一个，我炉子就那么大，手就我一个，赶出来的点心，火候差一分，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加多少、怎么加，等茶行那边的回话落了实，咱们坐下来算。今天，我只把您的话带回去。”

掌柜的听得直点，末了叹了气：“你们这一家子，倒沉得住气。行，我等回话。就是一样——回话来了，先紧着我这家铺子补货，一家那边，让他们排队。”

沈清漪在旁边听完，把这笔回话记进茶行的往来账，添了一行：催加量，已压住，待茶行审批回话再议。奥莱娜抱着空了的点心盒子，嘴上应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她的点心到了老铺，一天就站住了。

上午，安娜往俄国挂了个长途，问母亲的病，彭家炜就坐在旁边，听她对着话筒一句俄语一句停顿，末了捂着话筒小声告诉他：母亲的药没断，邻居老太太每天去看一回，就是咳嗽还没好透。

他让安娜捎话过去：下个月多汇一笔钱，让老把那副贵些的药吃上，别省。安娜要问汇多少，他已经把话想好了：“这笔汇款，跟上回定的接她来伦敦是同一件事——动身之前，先把药钱汇足，她在那边养着身子，咱们这边把住处和看病的路子铺好，她到了，不落空。”接是接，汇药钱是先行的一步，一个安排，前后两只脚。安娜对着话筒把话学过去，说到一半，声音有点哑，挂了电话，靠在他肩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扶手慢慢回练舞房去——地板透了，她今天只许在把杆边站一站，不许跳。

中午刚过，彭家炜给北线唱片的科尔曼打了个电话，问那份开价——现金七成、一成半份、三年独家——哈珀那东会商量得怎么样了。

科尔曼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慢，慢得他心里先沉了一下。“彭，我就跟你个实底。东会开过了，份那一条，搁置了。不是回绝，是搁置。”科尔曼顿了顿，“哈珀在会上撂了一句话：先看专辑主打歌的样带，做到哪一步。歌不过他那一关，份、独家，什么都不往下谈；歌要是过了，桌子还是这张桌子。”

彭家炜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这不是谈崩，是把一根绳子又往远处系了一截——债没销，反倒升了级，先前谈的是价钱，如今卡的先是活儿。他把话接得稳：“你替我带句话给哈珀先生——歌的事，让他慢慢挑，挑到他点为止。我这边的手艺，他要想先验，随时打电话，我随时送样带过去。整包的条款，我一个字不催。”

“合同签的是字，歌挑的是心。”彭家炜说，“他把歌挑顺了，再回看我这份条款，看见的就不只是钱了。”

科尔曼在那笑了一声：“彭，我发现你这个，最沉得住气的就是这种时候。”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茶行落了地，宅子要开工，北线那条线却被一首歌吊在了半空里——吊着就吊着，绳子那一，到底还攥在他手里。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格蕾塔如约而至，臂弯里夹着一只长长的图纸筒，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那份图和单子，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可她站在门的样子，倒比谁都神。约的是三点，门铃响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敲到第三下。沈清漪后来跟彭家炜说，这位小姐的时间，是拿尺子量过的。

这一回，格蕾塔先喝了茶。沈清漪把餐桌收拾得净净，长条桌上只留了茶壶和三只杯子。格蕾塔把图纸一张张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又把分项报价单放在两个面前，一一份，连支铅笔都替他们备好了。他低细看：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钉着一栏小格，编号、期、比例，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出来的；有一处尺寸改过，旧数字不许涂抹，只划一道细线，旁边另注上新数和改图的期——在她的图上，连改错，都要改得明明白白。

“我的报价方式，先说清楚。”格蕾塔坐得笔直，“分项列明，一项一项来：拆改、水管全换、锅炉更换、浴室重做防水和洁具、厨房、地板龙骨、雨水管、电路全查。每一项后面是材料和工，分开列。你们看的时候可以问，不许跳项。先从第一项开始。”

彭家炜低看报价单。数字一项挨着一项，列得密密麻麻，却净，没有一项含糊写着“杂费”或者“其他”。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沈清漪在旁边拿铅笔轻轻点着，把每一项的小计在心里过。看到最后的总计栏，他停住了。

“一万四千二百镑。”他抬起，“格蕾塔小姐，这个总数里，预备金占了多少？”

“百分之十。”格蕾塔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老宅子拆开以后，墙里、地板底下，永远有看不见的毛病。预备金是留给那些毛病的。没有预备金的报价，是骗你签字的报价。”

“道理我懂。”彭家炜把报价单往前推了推，“但我有我的难处。预备金砍到百分之五，省出来的钱，我要你把厨房并进来。你现在的单子里，厨房只列了水槽下水和两个电位——我要的是厨房整体改造：橱柜换掉，灶台移位，留出一条能让两个转身的作线。奥莱娜往后要在那个厨房里试新点心，茶行的品鉴会，点心都从那个厨房出。它不能是个补丁。”

格蕾塔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www.ltx_sd^z.x^yz

“彭先生，你在跟我谈两件事。第一，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