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备份平时看着白花钱，真出了事能救命。彭先生，清漪姐，买磁带的钱，不许省。”

“不省。”彭家炜当场拍了板，“这一栏这个月起立在账上，每月一笔，专款专用，就叫‘保命钱’。谁手紧想动，先问我。”

沈清漪把那三页纸仔细收进文件夹，抬看韩智雅：“方案我收下。专栏合集的数据库也给你。结构你搭，工钱照外做数据维护的行市给，一码归一码，不许推。”

韩智雅正要推辞，他先开了。

“这个家活拿钱，天经地义。你替服务器腾地方、盯温度，那是房客的分。搭数据库是正经活儿，算正经钱。分清楚，分才长久。房租还是房租，一分不少，你也别拿工钱抵。两笔账，两本账。”

韩智雅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认认真真点了点，低扒了一大粥，耳朵尖有点红。

夜里十点多，宅子渐渐静了。彭家炜洗完澡，路过一楼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图纸室，看见门缝里还漏着光。

图纸室原来是宅子的储物间，改造期间被格蕾塔征用了：一张大绘图桌，一盏可调的台灯，墙上钉满了图纸，地上摞着图筒和样本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格蕾塔正伏在桌上改厨房的平面图，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发松松挽着，垂下来几缕，落在图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又落下来。

“还没睡？”彭家炜把热牛搁在桌角，离图纸远远的，“奥莱娜代的，说你晚饭就没吃几。喝了再画。”

格蕾塔抬起，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把眼镜推回去，看了眼牛，又看了眼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嘴唇上沾了一圈白。

“下水立管的坡度，我重算了。”她把改好的图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数讲，讲得又快又清楚，“下水立管的坡度，我重算了。工说的有一半对：按我原图的坡度，水流到拐弯处会慢，子久了挂垢。我把坡度放陡了半度，壁柱不用动，管子也不用多拐弯。冰箱我挪到北墙了，挨着配电箱，正好。工是好意，就是不知道我量过。他早来问我一句，今天就不用吵了。算了，吵都吵完了。”

“他以后会问的。”彭家炜拉了张凳子坐下，“今天这一课，够他记十一个礼拜。”

格蕾塔没接话。她低着，手指在图纸边缘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才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彭先生，我问你一件事。今天在厨房，你为什么那样护着那张图？你完全可以各打五十大板。工省工，你省钱，图改一改，谁都不吃亏。雇主一般都这么。我跟过三个工地，三个雇主都这么。”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第一个工地在法兰克福，我设计的楼梯间，包工嫌麻烦，把踏步高度改了两公分。雇主说，就两公分，算了。后来验收量出来，整段楼梯返工，钱花了双份，雇主回骂我图没画明白。”格蕾塔的手指停住了，“在德国念书时，我导师说，建筑师这一行，图就是你的脸。图出去，就是把脸出去。今天你把那张图夹进定稿夹，我站在后想，这个懂。他把我的脸当回事。我当时就那么想的。”

图纸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后院的老梨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一辆夜班卡车驶过，灯光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cｏm<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伦敦吗？”格蕾塔忽然问，没等他答，自己先说了下去，“辞了工地之后，我在法兰克福家里闷了两个月。图画出来没当真，画得再好，也像对着墙说话。后来柯林斯先生去法兰克福看他妹妹，顺道看我。他说伦敦有栋老宅子，主年轻，做事有章法，问我愿不愿意来看看。”

彭家炜听到这儿，微微一怔：“那你一回进门的时候，看我也是无妨？”

“一回进门，我看你抱着一摞磁带，发上还沾着灰，心里想，这个雇主怕是连图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格蕾塔说到这里，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第二回你陪我量房。走到二楼西北角，你说那间房的墙最直。我愣住了——那正是全宅子我最看得上的一间。一个外行，一眼看中内行看中的，不叫运气，叫眼力。所以我才肯把报价做完。留下来，是今天才定的。这个家里的把我当自己，是在我还是外的时候就开始的。彭先生，我不傻，客套还是真心，我分得清。我看，还没看错过。”

彭家炜伸手，把台灯往格蕾塔那边推了推，让光避开她的眼睛。

“格蕾塔，我不懂建筑。坡度半度还是四分之三，我到现在也没全听明白。可我懂一样：谁的活儿，谁做主。我剪片子，别趁我不在把我剪好的带子重剪一遍，还说是为我好，我能跟他拼命。你的图，就是你的带子。”

格蕾塔的嘴角抿了抿，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忍住什么。她慢慢地抬起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图纸上。摘了眼镜的格蕾塔，像换了一个。平里那层镜片后的审视和防备一下子卸了，眼睛因为看不清而微微眯着，反倒显得柔软，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点常年戴眼镜压出的红痕。

“彭先生。”她说。

“嗯。”

“其实今天在厨房，我不光是气工。”格蕾塔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你把图纸接过去，压在镇纸底下，一条一条问他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跳。跳得我图纸都快拿不稳了。我来伦敦这几个月，遇见的，要么图我手艺，要么图我便宜。没先问一句，这是谁的图。”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跟白天那个在图纸上一丝不苟的判若两。可彭家炜听懂了。他什么都听懂了。

“格蕾塔。”他放轻了声音，“你抬起。”

格蕾塔抬起，眯着眼睛看他，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气，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个家里的事，你这几个月都看在眼里。沈清漪、安娜、奥莱娜、克洛伊，她们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我不瞒你，也不哄你。”彭家炜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这个，我看在眼里。你的图，你的脾气，你钻进墙量管子的那劲，我都看在眼里。往后这个家要盖要改，要住几十年，我想让你一直在图纸桌后坐着。不是建筑师，是这个家里的。我这话，够明白了吧。”

格蕾塔的呼吸一下子了。她张了张嘴，先冒出来的还是那句问了许多遍的称呼。

“彭先生，我……我这个不会说话。我只会画图。脾气还坏，认死理，吵起架来谁都不让。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要。”彭家炜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认死理的，过子才靠得住。进了这个门，你的图归你管，你这个，归我疼。”

“家炜。”她试着换了称呼，叫得生涩，叫完自己先红了脸，“家炜，我答应你。我这辈子没把脸错过。这一回也不会?。”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语气是图纸桌上谈正事的语气，眼睛里却全是光。

“我还有个打算没跟你说。这栋宅子后院往东还有空地。等改造完了，钱宽裕了，我想在那儿给你画个正经车库，恒温的，带检修地沟。你现在把车停巷子里，冬天一到，漆面都糟蹋了。我看着心疼。车跟图一样，都得被当回事。”

彭家炜没想到她惦记着这个，愣了一下，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好。等你画。你画的车库，我停一辈子车。”

他伸出手，替她把垂在脸侧的那缕发别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