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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陈家那张折叠饭桌支在楼道，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炒蛋，一碗冬瓜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虾皮。楼道里家家都在做饭，油烟味、炸花椒的味、谁家煤炉子的烟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的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饭碗底下，压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一眼，又压回去。信封上印着红字：凤凰学院招生办公室。

“六百四十三分，”她第五遍念这个数，眼圈红红的，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咱们这栋楼，就你一个考上本科的。”

他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凤凰报》，看得很认真，报纸却拿倒了。

陈太忠扒着饭，看着他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点纳闷。

［上辈子我考没考上大学来着？她那回也哭了吗？］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几百年前的事，跟河底的沙子一样，捞上来一把，从指缝里全漏光了。

他原本想报个外地的学校，离得远，没管。填志愿那天，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填，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了志愿表上，他手里的笔一拐，填成了凤凰学院。

“妈，”他放下碗，“开学那天，你们别送了，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孩子大了，”他爹把倒着的报纸翻过来，抖了抖，“让他自己去。”

他娘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翻箱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瓶辣酱和两包大白兔糖出来，往他那只造革的行李箱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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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学院的校门是一座水泥牌坊，上四个大红字，据说是哪位老书法家题的。门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九六级新同学”，横幅一的绳子松了，耷拉下来一截，在风里一甩一甩。

陈太忠拖着一只造革的行李箱站在门，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箱子里那瓶辣酱的盖子没拧紧，一路上颠出来一呛鼻子的辣味，从箱子缝里往外钻。

门挤满了。家长扛着铺盖卷，学生拎着暖水瓶和脸盆，三车拉着一车一车的行李往里蹬。梧桐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守着一只白泡沫箱，箱子上盖着一床小棉被，嗓子喊哑了：“冰棍，小豆冰棍，两毛一根。”

一群簇拥着一个生走过去，五六个男生帮她拎箱子、撑伞，她走在中间，下抬得高高的。旁边有小声说，她爸是做生意的，有钱。没走多远，又是一群，这回连老师都围上来三个，替一个生拎着一只红皮箱，那生的脸让陈太忠的胃里翻了一下。旁边又有说，她爸是劳动厅的副厅长。

陈太忠站在梧桐树底下，算了一笔账。

［在这儿念四年。四年里，学的是课本，考的是课本，出来是个书呆子。凡间最能磨心眼的地方，一个是做买卖，一个是做官。这门两个生，一个靠钱，一个靠官，官的那个，比钱的那个还多围了三个老师。］

他转看了一眼校门旁边的报栏。玻璃罩子里贴着当天的《凤凰报》，第二版右下角一个小方块，标题印得很粗：凤凰市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国家公务员。底下一行小字，他凑过去看：报考员学历不限。

陈太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生正往报栏上看录取名单，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也找不着自己的宿舍。

“不找了，”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我去当官，这学我不上了。”

那生张着嘴，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回走，箱子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一个高中生……”她在他背后嘀咕，“没文凭当什么官，脑子进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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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局的报名处设在一楼走廊尽，门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写着：九月二十六下午两点，领取考试资料。

屋里挤，热得发昏。天花板上一台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油印的，散发着一刺鼻的油墨味，混着一屋子的汗味和烟味。

陈太忠第一个领到了资料。他这几天天天往这儿跑，门传达室的老都认得他了。资料足足有半高，装帧讲究，烫金的封面，作者一个比一个名大。

他抱着资料往外挤，身后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你们这是故意的吧？有早就拿到了吧？”

一个矮胖的办事员站在桌子后面，脑门上全是汗，衬衫领敞着，一边擦汗一边跟吵。陈太忠挤过他身边，随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点资料都看不完，还考什么试。”

矮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把他整个拽到了桌子前面，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大家安静！安静！你们听听这位考生说的话，说得多好！将来你们都是要当领导的，万一碰上什么紧急况，难道还能怪况没提前跟你通气吗？这就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这位考生，你说是不是？”

一屋子的眼睛一下子全扎在了陈太忠身上，扎得他后背发凉。

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跟他府塌的那天，顶上那一片法器的光一模一样。

（这官场，好生凶险。）

他看了一眼矮胖那张圆圆的、汗津津的脸，越看越像那只在他悟道石上蹭痒的紫毛犼。

他要是说“是”，这一屋子就把他当成了矮胖一伙的；他要是说“不是”，矮胖当场就跟他结仇。

陈太忠张开嘴，“啊，啊”了两声，眼神一片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

矮胖愣住了。

屋里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他是个聋子？你刚才说你听见他说话了？”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矮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又要来抓他，一把抓了个空。

陈太忠早就溜出了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左右看看没，脚下一错，使了一回缩地成寸。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一缩，他一步就跨到了巷子另一，站定了，一凉风灌进领。丹田里却跟被拿勺子挖了一下似的，那层薄薄的仙灵之气又浅下去一截。

他站在巷子，心疼得直咂嘴。

［就为了躲一个胖子。早知道刚才该站他那边，好歹家能代表组织。］

“陈太忠？你也来报名考试了？”

身后有叫他。他转过身来，一个生站在报名处门，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扫地。是杨倩倩，十三中他们班的宣传委员，每回文艺汇演都是她领舞，在班上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你啊，”他笑眯眯地点，“你也来考？”

“嗯，我分数过线了，就是太低，进不了想上的学校，本来打算复读一年。”杨倩倩看看他怀里那摞资料，又看看他，“你也没考上？”

“考上了，不想上。”

“我听说，这回内定了不少，你可得小心点。”

“内定？”陈太忠皱起眉。

“不过你别担心，”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