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机器，停在别村，不怕丢？”

老支书愣了一下，看着他。

“丢？”

“嗯。”

老支书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没说话，低嘬他那根没火的烟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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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临水村委会还是那三间土坯房。

他把锅靠在墙上，把门关上了，上门闩。

他盘腿坐在那张条桌上，闭上眼。

丹田里，还是空的。

那八颗子弹，把他的底子掏得太净了。这两天在路上，在乡政府，一丝一丝地攒，攒回来的那一点，跟一碗水底下那层水碱似的，薄薄的。

［得补。］

［补不上，什么都不成。］

他睁开眼，看着窗户外的山。

东临水的山，跟凤凰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气，浑，杂，混着煤烟，混着味。山里的气，清，凉，从山上淌下来，一丝一丝的，像山泉。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气。

凉。清。一丝一丝地落进那片空里。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月亮从山后爬出来。

月光照在条桌上，照在他攥着的那个铁圈上。

他把铁圈搁在桌上，又从门后摸出来一把铁锹，锹锈了，锹把断了半截，是上回修房顶的时候扔在那儿的。

两只手覆在上。

丹田里那一下午攒的气，哗地涌出来，涌到手心里。

锹软了。

像一块放在火上的猪油，慢慢地塌下去，化开，化成一摊暗红的铁水，在他掌心底下滚。铁水里的锈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黑乎乎的一层，他手指一弹，弹到地上，嗤的一声。

那个铁圈也化了。化成一小摊灰白的铁水，跟那摊暗红的淌到一块儿，搅着，转着，转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把那团铁水往一块儿收，往细里收，往圆里收。

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收成了。

一个铁圈，搁在条桌上，比原来那个粗了一圈，灰扑扑的，带着一点暗红的底色，还烫着，冒着一缕白烟。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

里那块地方，比原来的大了十几倍。一个打谷场那么大，空空的，四面是灰蒙蒙的墙。

丹田里，又空了。空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条桌上栽下去。

他撑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够了。］

［装一锅，绰绰有余。装别的……也够了。］

他拿起那个铁圈，套在左手的小拇指上，大了，晃。他又换到中指上，正好。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着那锅。

锅一下子没了。

墙边上，空了，只剩下锅底磕在地上留下的一圈印子。

他推开门，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村委会的房顶。

月光底下，房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结着霜，滑溜溜的。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左手往下一按。

那锅出来了，稳稳地落在房顶上，锅面朝天，朝着南边的天。

他拿铁丝把锅腿捆在房梁上，捆了三道，又从锅底下拉出一根线，顺着房檐，从窗户缝里塞进屋里，接在那台黑白电视后。

他下了房，进屋，拍开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拧着那个旋钮，一格一格地拧。

拧到第七格，雪花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影，模模糊糊的，是个主播，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

“……观众朋友们……今天……”

他蹲在电视跟前，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主播，咧开嘴笑了。

［能收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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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白杰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村委会门刷牙，满嘴白沫子，就看见村那条土路上，开过来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路颠着，颠到村委会门，吱的一声刹住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多，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皮夹克，脸上横堆着，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嘴角上挂着一道白白的唾沫印子。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弯着腰，把后车门拉开了。

后车门里，下来一个。

陈太忠嘴里叼着牙刷，往上看了看，没看见。他低下，才看见。

那的个子，还没有桑塔纳的车顶高。

一米五都不到。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下摆拖到脚面，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皮鞋，鞋跟垫得老高。脑袋大，脖子短，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大背，背底下一张圆脸，脸上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仰着脸，看着蹲在地上刷牙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村长？”

陈太忠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的脸就得仰得更高了，仰得后脑勺都快贴到大衣领子上了。

那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仰着脸不那么费劲的地方，才停住。

“我叫白杰。”

“哦。”

“哦？”白杰的小胡子翘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陈太忠说，“包工。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

白杰的脸僵了一下。

“机器在你们村停着，三天了，”他把背着的手拿到前来，竖起三根短短的手指，“一天三千九，三天，一万一千七。今天是第四天。”

“李凡丁租的，”陈太忠说，“找李凡丁要。”

“李凡丁跑了！”

“那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白杰的嗓门一下子尖了，“他抢了我的钱，跑了，他还回来？他回来就得蹲大狱！”

“那你找派出所。”

“我找了！”

“派出所咋说？”

白杰被噎住了，张着嘴，小胡子一抖一抖。

他身后那个大个子往前凑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老、老板……”

“你闭嘴！”白杰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个子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白杰喘了几粗气，重新背起手来，仰着脸，换了一副气。

“陈村长，”他说，“我也不难为你。李凡丁欠的钱，你们村里认了，我就把机器开走。不认，机器就在这儿停着，一天三千九，停到过年，停到明年开春，我白杰耗得起。你们这条路，就别想修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看着村那三台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崭新的，挖掘机的长臂膀高高地扬着，铲斗冲着天，像两只伸着脖子的大鹅。推土机趴在旁边，铲刀上还沾着冻住的黄泥。三台机器停在村的晒谷场上，把整个场子占得满满当当。

太阳照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