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他没拿去找。一个都没找。］

他想起了前天在村委会里，那个年轻皱着眉，看着桌角那半个凉馒，看了半天，才叹了一气，说：“我得混点政绩。”。

［他不用找。他根本就没打算找。］

［他要是一个电话打出去，这封条明天就能揭了。可他不打。他宁肯绕。］

吕强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又看了一眼那三百来米的弯。

三百来米。按市面上的价，这一段，光是开山炸石，没有十来万下不来。还得是在开春以后，地化了，手足了，上一个来月。

［舍近求远……］

［为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答案，把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他不能用。］

［那颗星，不能为了三十米路，亮一回。亮一回，就得欠一回。他宁肯自己掏这十来万的工夫，也不欠那个。］

［藏得够的。］

他转过身，冲司机一摆手。

“走，去村委会！”

车开出去几十米，他又让司机停下了，自己摇下车窗，回看了一眼那张封条。

“小王，”他说，“你看那张封条，像啥？”

司机扭看了一眼。

“像……像啥？就是张封条嘛。”

“像一张告示，”吕强说，“上写着：白杰，你个小矮子，你瞎了眼。”

司机没听懂，可看老板笑得那么开心，也只好跟着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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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茂斌的右胳膊还吊在脖子上。

石膏打了一个多月了，里痒得要命，他拿一根毛衣针伸进去挠，石膏里沙沙地响。

“你别挠了，”小敏坐在沙发那，低着，正拿一个小刷子往指甲上刷油，“医生说了，挠了要发炎的。”

“痒。”

小敏刷的是大红的指甲油，一子冲鼻子的香味，混着一辣辣的化学味，在屋里散开，熏得赵茂斌直皱眉。

“你能不能别在屋里刷？”

“外冷。”

小敏都没抬，刷完一个指甲，拿嘴吹了吹，又刷下一个。

赵茂斌看着她那十个红指甲，越看越心烦。他把毛衣针扔在茶几上，伸手去够电话。

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来。

“喂？”

“赵哥，是我，白杰。”

白杰的嗓子尖，像是被掐着脖子说话，在听筒里刺啦刺啦的。

“红山分局那边，我又找了一回，”白杰说，“那截路，封死了。我舅亲跟他们所长说的，过年以前，谁也不许揭封条，揭了就是坏现场。”

“过年以后呢？”

“过年以后……再说呗，”白杰嘿嘿笑了两声，“赵哥，我跟你说，他那条路，修不通。中间卡着三十来米，通不了车，那就是两截子路，吕强那老东西，年前别想往外拉一车水泥。”

赵茂斌没说话，拿左手的指在茶几上敲。

“他修到哪儿了？”

“这个……”白杰顿了一下，“听说是修得挺快的，山上那几段，修得跟镜子似的。可那有啥用？中间那三十米不通，修得再好，也是白修。”

赵茂斌敲茶几的指停了。

“白修……”

“对啊，白修！”

“白杰，”赵茂斌慢慢地说，“你那三台机器，丢在哪儿了？”

那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杰的嗓子才又挤出来，比刚才更尖了。

“赵哥，你……你啥意思？”

他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条吊在脖子上的胳膊。

［那天在丽坊……］

一排胸罩架子底下，那只手攥上他的胳膊，没使劲，像是随手一捏，咔吧一声，他就跪下了。

他打了一个哆嗦，把这个念甩开。

“你又想啥呢？”小敏抬起来看他，手里的小刷子停在半空，一滴红指甲油颤颤巍巍地挂在刷子尖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想啥。”

“又是那个姓陈的？”

赵茂斌瞪了她一眼。

小敏撇撇嘴，低下，接着刷她的指甲。

门锁咔哒一响。

赵如山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往门的鞋柜上一搁，脱了皮鞋，换上棉拖鞋，趿拉着走进客厅，一子外的寒气跟着他进来，混着一酒味。

他看了一眼茶几，看了一眼纸篓，又看了一眼儿子吊着的那条胳膊。

“又写什么了？”

赵如山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拿在手里转。

“区里老孙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托他办个事。”

赵茂斌没吭声。

“一封公函，”赵如山把那根烟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发到乡里，转到村里。说一个村子有政治倾向问题。”

“爸，那个姓陈的……”

“我知道那个姓陈的，”赵如山打断他，“段家老二在评卷会上替他说过话。”

他把烟叼上了，划着火柴，点着，吸了一。

“发就发吧，”他吐出一烟，“一张纸，压不死，也算不上什么把柄。过了年，他那条路要是不通，这张纸就有用。要是通了……”

他没往下说，看了儿子一眼。

“要是通了，你就把这个忘了。”

“忘了？”赵茂斌一下子坐直了，吊着的胳膊一晃，疼得他嘶了一声，“爸，他把我胳膊……”

“你胳膊怎么断的，你心里有数，”赵如山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先找在考场上动手脚，家没吃亏。你在内衣店里跟家抢一个胸罩，家没吃亏，你倒吃了亏。你又花钱找道上的去堵他，钱扔进去了，家照样没吃亏。一个高中生，分到最穷的山沟里，你追到山沟里去咬他，咬了三回，回回崩了自己的牙。”

他又吸了一烟。

“茂斌，你是我儿子，”他说，“我替你兜着。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松。”

赵茂斌低着，看着自己那条吊着的胳膊，半天没说话。

小敏缩在沙发那，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攥着那瓶指甲油，攥得指节发白。

赵如山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他又停住了。

“还有，”他也不回地说，“白杰那个，少跟他来往。他嘴上没把门的，早晚把你卖了。”

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赵茂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叠稿纸，一支钢笔，右手吊着，只能拿左手，笔帽拿牙咬着拧开。左手写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关于凡尔登水泥厂配套道路建设中有关问题的反映。”

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