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玉镯子、玉坠子不少，局长夫手腕上戴的，副区长办公桌上摆的。没有一个，绿成这样。

［三四万。］

［他说“也就值个三四万”。］

［他说“不贵”。］

他把手攥上了，攥得紧紧的，揣回了大衣里兜。

今天上午，区委组织部的老裘给他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开发区新来的那个副主任，小陈，你多关心关心，组织上很看重这个年轻，他的党问题，你这个书记，要主动一点。

老裘是什么？老裘在组织部了二十年，从来不替说话。

能让老裘张这个嘴的，后站着的，不会小。

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今天来了，一看，红砖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屋里一台长虹，一个掉了漆的座钟，一台缝纫机。爹妈是工，正儿八经的工，他娘接网兜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的家里，桌上随手摆着六枚翠心戒指。说是赌石赌来的。一块翠心，七八十万，他不卖，拿来做着玩，大伙儿分分。］

他站在站牌底下，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他没上。

车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开走了。

［看不透。］

他摸了摸大衣里兜。

那枚戒指隔着一层布，凉凉的，贴着他的胸。

［这个年轻，嘴笨，脾气直，做事不过脑子。可他知道该把东西往哪儿塞。］

［也知道，该在谁跟前低。］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站得笔直，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说的是“书记”，没说“组织”。

他笑了一下。

［好好带。］

［带好了，往后在区里，我张新华，也算有个了。］

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手一直揣在大衣里兜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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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底下，剩下五枚戒指。

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他拿起一枚，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沉甸甸的。

［张书记那枚，实心的，没炼过，戴着就是一块好看的石。］

［送就送了。凡的官场，一块石，换一个党介绍，换一个政法委书记。］

［划算。］

他把手心摊开，看着那枚戒指。

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长途汽车站那扇脏兮兮的车窗上，她拿手指画的那两个圈。

［这几枚，都是凡物。］

［给她的那一枚，得炼透了。］

他从剩下的五枚里，挑了一枚。

颜色最正的那一枚，绿得像一汪春水，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搁在台灯正底下。

［就这一枚。］

［这一枚，得炼透了。］

他把右手食指搭了上去。

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没往下拽袖子。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探进了那枚戒指。

那里的仙灵之气，活泛得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神识一碰，它就一甩尾，滑开了。他不急，就那么用神识轻轻地兜着，兜着它转，转一圈，又一圈，等它自己累了，慢下来了，才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收进来一丝，他就顺着那一丝的纹路，刻下一道阵纹。

这一回，纹没歪。

他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辣的。他没擦。

外屋，他娘的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踩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数。

窗户外，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提前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在楼群中间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楼底下有个扯着嗓子骂，骂谁家的熊孩子，还没到三十呢，放什么炮，把她家刚蒸好的一锅馒都吓塌了。骂声在楼群中间转了一圈，又被另一个二踢脚给炸没了。

他刻完第一道纹，抬起来，揉了揉眼睛。

［一道。］

［还有九百九十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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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开发区街道办三楼会议室。

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冒白汽。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一跟前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梗子竖着漂。

张书记坐在桌子上，笑眯眯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发稀得能数清楚，是街道办主任潘珂旻。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斜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脸上的疙瘩连成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那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他，盯得眼镜片后冒着光。

他不认识这张脸。

可那目光，他认得。在仙界，他被用这种目光盯了几千年，盯得都习惯了。

［嫉妒。］

“下面，讨论陈太忠同志的党申请，”张书记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陈太忠同志的党申请书。我念一下。”

他念了。

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声并茂。“我志愿加……”，“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在东临水村的基层锻炼中，我刻地认识到……”

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写得……还挺好。］

［谁写的？］

念完了，张书记把那张纸放下，扫了一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吭声。

炉子上的铝壶，突突突地冒着白汽。

“我有个问题。”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举起了手。

一屋子的，一下子全扭过去看他。

“赵璞同志，你说。”

“陈太忠同志高中的时候，是党积极分子？”赵璞推了推眼镜，“我怎么没在他档案里看见培养考察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

张书记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档案嘛，组织部那边调过来，还在路上，”他慢悠悠地说，“过了年就到。赵璞同志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组织部查阅嘛。”

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老裘那儿，你熟不熟？”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茶。

茶太烫，他烫得一哆嗦，茶叶梗子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没有了。

“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

七八只手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