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发布页LtXsfB点￠○㎡

扫雪的那个把扫帚拄在地上，晒被子的那个弯腰捡被子，捡到一半停住了，门房老马端着茶缸子，茶水还在往裤腿上滴。一院子的，全都盯着张书记那张胖脸，又盯着站在雪地当中的陈太忠。

陈太忠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璞，又看了一眼张书记。

“混账。”

“啥？”

“他骂我混账，”陈太忠说，“当着一院子，骂了两遍。”

赵璞在雪地里一下子不嚎了。

他拿手撑着地，半坐起来，捂着脸，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腿挂在耳朵上，一只镜腿翘着。他脸上那一片疙瘩红得发亮，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张书记，我……我就说了他一句混账！这……这算什么骂？他上来就打，一院子都看见了！”

张书记没吭声。

他背着手，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赵璞，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

“我……我是说……”

“你骂他，混账？”张书记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又慢又重。

赵璞张着嘴，答不上来了。

“小赵啊，你是组宣委员，管的是宣传，管的是文化。你知道‘混账’这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璞没吭声。

“老辈子讲，混账，就是混了帐子。帐子是啥？就是床上挂的那顶蚊帐。一家的帐子混到一块儿去了，那是啥意思？那就是一家子了伦常，爹不像爹，儿不像儿，”张书记的嗓门不高，可一院子的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是骂家祖宗八辈的话。你当着一院子的，骂一个国家部祖宗八辈，还骂了两遍？”

赵璞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脸的疙瘩，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像一块冻坏了的猪肝。

“我……我不知道这个……”

“组宣委员，连这个都不懂？”张书记一摆手，把他后那半句话全给堵回去了，“换了我是小陈，扇你十掌都是轻的。你这一掌，挨得活该。”

院子里，有“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了嘴。

陈太忠站在雪地里，听得目瞪呆。

［混了帐子？］

［这两个字，还有这么一层？］

他低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手心里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掌，他收了九成九的力。

［早知道是这个意思，这一掌，扇得是不是轻了？］

张书记转过身来，又冲他板起了脸。

“小陈，你也别得意。你是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动手打，像什么话？这马上就三月五号了，学雷锋的子，对待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你那雷锋记，是不是全还给你高中老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陈太忠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那一下挤得飞快，陈太忠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陈动手，不对，写个检查，”张书记一锤定音，“小赵骂，更不对，也写一个。明天上午，两份检查，都到我办公室来。散了，都散了，该啥啥去！”

他背着手，转身往楼里走了。

赵璞从雪地里爬起来，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后背上一大片泥印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扶正了眼镜，狠狠地瞪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里的火，烧得镜片都快裂了。

他一句话没说，低着，从缝里挤出去了。

院子里的，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老马端着那个茶缸子，凑到财务室那两个大姐跟前，压着嗓子，一脸的后怕。

“我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了。”

一个大姐“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另一个拿算盘去捶她的后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张书记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一个字拆开来，能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凡间的官话，比仙界的符箓还难学。符箓画错一笔，顶多炸了自己的手。这官话说错一个字，扣到上的，是家祖宗八辈。］

他摇了摇，转身要往门走。

“陈书记！陈书记，您等等！”

十七从楼梯那儿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大背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冲他使劲地摆手。

“您可千万别走，我上去找潘主任，就五分钟！有个买卖，回得跟您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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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珂旻听见门响，从报纸后抬起了。

进来的是个油面的中年，大背，黑皮夹克，大红毛衣，脸上堆着笑，满脸的褶子都往上翘。

他认得这张脸。

石红旗，十七，开发区这一片儿出了名的包打听，皮革厂倒闭以后就没正经过一天活，可哪个饭馆新换了大师傅，哪个歌厅新来了驻唱，哪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什么买卖，他门儿清。前年街道办搞联欢，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箱处理的汽水，硬是在他跟前混了个脸熟。

“潘主任，忙着呢？”

十七也不等他让，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了，只坐了半边。

“潘主任，东市街那片地，凯旋门那块儿，我想承包下来。”

潘珂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漂着的枸杞子，没喝。

凯旋门。

两年前，那是全凤凰市最火的迪厅，仅次于市中心那个jj迪厅。开发区地广稀，凯旋门地方大，一晚上能塞进去上千号，门的自行车、摩托车，能从东市街一直排到建设路。那片地，原来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产业，管委会跟郝家三兄弟签了十年的承包合同。

去年管委会一撤，地划给了街道办。

郝家三兄弟的租金，从那天起，一分钱都没过。

街道办派去要了三回。一回，家说只认管委会；第二回，家说迪厅不景气，缓缓；第三回，去要钱的那个小伙子，被家堵在厕所里，裤子都给扒了，光着腚跑回来的。

郝家老大管账，老二在外跑，老三最横，市里的、分局的、道上的，哪一路都有。

潘珂旻放下了茶缸子。

“小石啊，家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唉，家也有困难嘛，”潘珂旻点点，话说得四平八稳，“合同在那儿摆着，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是要认账的。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你得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十七还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潘主任，那我要是能把他们，请走呢？”

潘珂旻没马上接话。

他看着十七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十七，敢打郝家的主意？他背后是谁？］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十七跟着新来的那个小陈，一块儿去了派出所，晚上还一块儿吃了饭。今天一大早，小陈在院子里扇了赵璞一掌，十七就站在边上看着，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要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