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羊倌儿。

想起了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想起了他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说他儿子开春要娶媳，说他家房子漏雨。

东临水的，也长着那样一双手。

［想回去看看。］

这个念，从他心里冒出来，冒得很轻，像河面上那道裂里，冒出来的一个水泡。

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山，看了很久。

［一死。］

［我这七百年……］

他没往下想。

桥底下，那道冰缝里，一块碎冰，被河水推着，慢慢地，往东漂走了。

桥上，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

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桶身上糊着一层黄泥，桶上搭着一圈铁丝网，网上摆着七八个红薯，烤得皮都焦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子，子里冒着热气，冒着一子甜丝丝的焦香。

陈太忠走过去，蹲在那只汽油桶跟前。

炉子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扑在他那双冰凉的手上。

他把两只手伸过去，伸到那圈铁丝网上，烤着。

“要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他。

“要一个。”

“大的五毛，小的三毛。”

“大的。”

老太太拿一把火钳子，在铁丝网上扒拉了两下，扒拉出一个最大的，焦黑焦黑的，用一张旧报纸一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烫。

那烫，透过那张旧报纸，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手心里，渗进他那两只冰凉的手指里。他攥着那个红薯，攥了半天，才把那层焦皮，剥开了一道子。

里的瓤，是金黄的，软乎乎的，冒着热气，冒着甜味。

他咬了一。

甜。

“小伙子，听说了没有？”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拿火钳子捅了捅，“西郊公园，昨儿夜里，出怪事了。”

他嚼着红薯，没吭声。

“说是一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把公园里那片洋啃秃了，啃成了一片黄泥地，”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的，“今儿一早，警察都来了，要抓那个放羊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那片黄泥地，自己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比原来还好看！”

“谁说的？”

“我那个卖菜的老姐妹，她儿媳就在西郊公园扫地，亲眼看见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说是有个神仙下凡了，站在那片地当间儿，一站，那就呼呼地往外冒！”

他又咬了一红薯。

“神仙长啥样？”

“那谁知道，”老太太撇撇嘴，“她儿媳说，那会儿太多，挤不进去，就看见个后脑勺。说是个年轻后生，穿得烂烂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低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要我说啊，”老太太又往炉子里捅了捅，“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那放羊的，一看就是个苦命，老天爷看不过去，派个神仙下来，帮他一把。”

“老天爷要是真开眼，”陈太忠把最后一红薯塞进嘴里，“就不该让他的羊，饿成那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起来看他。

他把那张旧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了那只汽油桶边上。

他站起身，往桥那走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公用电话。

“喂？”

“大……大哥！”

是十七。

十七的鼻子还塌着，嗓门还瓮声瓮气的，可那瓮声瓮气里，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颤，像是攥着电话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大哥，您……您听说了吗？”

“听说啥？”

“郝家……郝家……”十七在那吸了一气，吸得嘶嘶地响，“郝老大，今天上午，开车撞在英皇花园的门柱上，……当场就没了！郝老二，在一院门，让一伙横山区的，当成大夫给打了，打得……打得脊梁骨断了，医院说，下半辈子，得坐椅！”

陈太忠扶着桥栏杆，没吭声。

“一死，一残……”十七的声音越来越抖，几乎听不清字了，“大哥……加上老三……郝家三兄弟，一死，两残……”

“嗯。”

那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十七才又开，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哥……这……这都是……您……”

“十七，”陈太忠打断了他，“别跟我玩心眼儿。”

十七一下子噎住了。

“你在开发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消息都探不着，用得着跑来问我？”陈太忠看着桥底下那道冰缝，“你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觉得，在我跟前，你还有啥拿得出手的？”

电话那，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一冷气抽得又长又响，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我错了，”十七的声音一下子稳下来了，稳得像是一块石落了地，“我不该疑心您。”

“嗯。”

“那……大哥，凯旋门……”

“趁着那边成一锅粥，赶紧把你该办的事办了，”陈太忠说，“夜长梦多。还用我教你？”

“不用，不用！”十七在那连声地应，“晚上我就去潘主任家转转，给他上点货。大哥，您放心，三天之内，我把合同签下来！”

“潘主任那儿，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给我丢。”

十七在那顿了一下，声音里又冒出了一点笑，那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大哥，要不……今晚上，帝王宫？我请客，给您压压惊……”

帝王宫。

陈太忠听说过那个地方。凤凰市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楼上楼下，灯红酒绿，听说那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种地方……没意思。］

“不去。”

“大哥，那地方，真不错……”

“不去，”陈太忠说，“给你自己省点钱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哎，哎，那……那您忙，大哥。”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桥栏杆，又往东看了一眼那片山。

他刚把手从桥栏杆上拿下来，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街道办的号码。

“小陈啊，在凤凰不在？”

是潘主任。

潘主任那张瘦脸，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一下子就从电话那浮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急，有点喘。

“在，”陈太忠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主任，有事您说。”

电话那，一下子静了。

静了足有两三秒。

［我说错啥了？］

“……小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