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外，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背着手，在那片秃了的坪上慢慢地绕，绕到东北角，站住了，抬起手来，在半空里随随便便地划了一下。

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然后，他脚边上那片黄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一点绿，没消失，反倒多了。一点，两点，十点，一百点，从那一片黄泥地里，一下子全冒了出来，细细的，的，绿茸茸的一层，像是谁往那片泥地上，撒了一把绿色的。

那一层绿茸，在长。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羊啃断了的根，从断那儿往上抽，抽出一根一根细细的叶子，一寸，两寸，三寸，一边抽，一边往两边舒展，一边舒展，一边变绿。那些被拱起来、翻着根的皮，自己慢慢地往下落，落回原来的坑里，根须一根一根地扎进土里，扎得严严实实。那些被羊蹄子踩烂了的泥坑，坑底下冒出了一簇一簇的新芽，芽尖上还顶着一粒一粒黑黑的籽壳。

像是一部电影，倒着放。

从他站着的那个东北角开始，那一层绿，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过了一个一个的蹄子印，漫过了一块一块的黄泥，漫到了那个卧着倒嚼的灰羊身子底下。那只灰羊，一下子被身子底下冒出来的叶子扎着了，咩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蹦出去老远。

一阵风吹过来。

一子青味儿，扑进了她的鼻子。

那味儿，是春天的味儿，是刚割过的麦子地的味儿，是雨后的田埂的味儿。在这三月初的、冻得硬邦邦的早上，在这满世界的羊膻味里，那子青味儿，鲜得让一下子想哭。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冬青的叶子，攥得那几片硬邦邦的叶子扎进了手心里，她也没觉出疼。

她的身上，一下子凉了。

从脚底板开始，一直凉到了后脑勺。

“他……”

“他到底，是什么？”

群里，有先叫了出来。

一圈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了。

“我的妈呀！”

“长……长了？那在长！”

“咋长得这么快？”

“春天嘛！”有个戴眼镜的老抢着卖弄，“春天长得快！我在电视上看过，有的竹子，一宿能长一米高，蹲在竹林里，都能听见竹节咔咔地响！”

“你脑子让猪油蒙了吧？那是竹子！这是！你家，一眨眼长三寸？”

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的手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那片坪，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弯腰去捡那副手铐，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那个警司，也站在那儿，背着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在身子两边，脸上的八字眉，一高一低地拧着。

两个红袖箍，一个张着嘴，一个捂着嘴。

羊倌儿不哭了。

他坐在那片地上，身子底下那块黄泥，一眨眼的工夫，就冒出了一层的新，把他那条沾满泥的裤腿，都给托起来了。他低看着自己身子底下那层绿，又抬看着那一大片，一点一点地，又绿回来了的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跪在那层新冒出来的上，冲着那片坪，磕了一个。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他磕一个，嘴里念叨一句，又磕一个，又念叨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平米六十多……真……真值啊……”

任娇站在堆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还站在坪的东北角，背着手，一动不动，像是在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那片又绿又密的新上，走回来了。

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稳，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额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在这么冷的早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汽。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冲她一挤眼睛。

“咋样？”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满足你，”他压低了嗓子，嘴角往上一翘，那副得意的样子，跟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初中生似的，“分分钟的事。”

她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额上那层汗。

她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

“走，”她说，声音发抖，“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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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任由她拽着，往公园门走。

他丹田里，空了。

空得净净，一丝都不剩，像一被淘了的井，井底下就剩一层的泥。他的两条腿有点发飘，脚底下踩着的地，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亏大了。］

［这一下，够我炼三枚戒指。］

他扭往后看了一眼。

那片坪，绿油油的，平平整整的，比去年秋天刚铺上的时候还要绿，还要密。七八十只羊散在上，一个个低着，啃得更欢实了。

［啃吧，啃吧。］

［再啃秃了，我可不管了。］

任娇攥着他的手，走得飞快，拽得他一个趔趄。

“慢点，”他说，“你不疼了？”

“你闭嘴！”

身后，忽然有喊了一嗓子。

“喂——那个！你等一下！”

那声音又脆又亮。

任娇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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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回过去。

她站住了，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太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一句话都不说。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边，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啥事？”陈太忠皱着眉。

“你身体挺好，”陈太忠点了点，“跑这么老远，气都不喘。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站住，”唐姐又往前跨了两步，“我问你，那长得那么快，你咋不留下来看看？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啊，很奇怪，”陈太忠垂着眼皮，懒洋洋地，“我可以走了吧？”

唐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往下一扫，扫到了任娇攥着陈太忠的那只手上。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在那两只攥在一块儿的手上，停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啊……”

她往前一步，盯着任娇的右手，盯着那根中指，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翠心……”

任娇一下子把手往身后缩。

可唐姐的眼睛，已经从她的手上，移到了陈太忠的手上，移到了他那只左手的中指上。

“两枚……”唐姐的声音更颤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你把那块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