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里，一动不动，半天，才想起来要喘气。

他扔了茶缸子，推开岗亭的门，跑了过去。

灰土慢慢地落下来了。

那辆白色的捷达，车整个瘪了进去，瘪得像一只被一脚踩扁了的易拉罐。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发动机盖子翻起来了，底下呼呼地往外冒白烟，一子汽油味混着烧焦的胶皮味，呛得老孙直咳嗽。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了形，卡死了。

老孙趴在那扇碎了的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哆嗦着，扶着那半截还没倒的门柱，扶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往岗亭跑，跑回去打电话。

拨号的手抖得厉害，拨错了两回。

--------------------

十点刚过，122的车就到了。

两辆警车，一辆拖车，一辆救护车，在英皇花园门停了一溜，红灯蓝灯一闪一闪的，闪得半条平安大道上的都停下来看。

几个穿白大褂的，用撬棍把那扇卡死的车门撬开，把从里抬出来，抬上担架，盖上了一块白布。白布从盖到了脚。

老孙站在岗亭门，看着那块白布，嘴里一直在念叨。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警，蹲在那辆捷达的车底下，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天，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冲他同事摇了摇。

“刹车没毛病，油管也没毛病。”

“喝酒了？”

“疲劳驾驶。”

“估计是。困得迷糊了，一脚踩错了，刹车踩成了油门。”

他们说着话，掏出本子来写。

老孙站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他想说那车拐过来以后，本来是冲着大门去的，后来车又那么一偏，怪得很，像是有在边上拨了一把。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一个看门的，说这个，谁信？］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根倒在地上的门柱，看着那个滚在一边、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石狮子那半个脑袋上，一只眼睛还瞪着天。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这对石狮子刚运来的时候，物业的经理站在大门，叉着腰，跟他吹，说这是从曲阳请来的，汉白玉的，一只就好几千，镇宅辟邪，保这一院子的平平安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半个脑袋。

石是凉的，摸上去一手的灰。

［辟邪……辟了个啥？］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回岗亭里，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扔进了纸篓里。

--------------------

陈太忠站在平安大道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被拖车拖走的白色捷达。

他的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拳，攥得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他本想，让郝老大躺半年。

在车里，让他那只踩刹车的脚，软一下，让那辆车蹭一下门柱，蹭断他一条腿，蹭断他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跟他那个三弟做伴，躺到凯旋门换了主，再出来。

可他手里，没东西了。

刚才在西郊公园，那一手补天术，把他抽得净净。那一缕搭在郝老大身上的神识，细得像一根发丝，他拿那根发丝，去拨那辆车，去拨郝老大那只脚，拨得轻了，拨不动；他一使劲，那根发丝，就绷断了。

断的那一下，车偏了。

偏得多了。

［仙气剩得太少，手上没个准。］

［本想……让他躺半年。］

他站在那个站牌底下，一动不动。

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下来，几个上去，售票员探出来，冲他喊：“上不上？”

他摇了摇。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了他一脸的黑烟。

他还站在那儿。

心里，沉了一下。

就沉了一下，像是往一井里，扔了一块石。石落下去，咚的一声，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又平了。

他转过身，往北走了。

那里，还有另一根线。

--------------------

郝建国把车停在凤凰市第一民医院的住院部门，从车里钻出来，拎着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香蕉。

他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输了三千多，眼珠子熬得通红，脑袋又大又沉，像是灌了一脑袋的铅。

老大非要去英皇花园睡觉，他懒得管，老大那个，打了一辈子要饭的、收烂的，打出了一身的毛病，啥事都要讲个排场。他自己不想回家，回家他媳又要唠叨老三的事，他先来看看老三，在老三的病房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手下，拎着暖壶，拎着饭盒，慢吞吞地，落在后二三十米。

他刚走到住院部那几级台阶跟前，就觉得后脖子上，一阵发凉。

他站住了，扭过去。

台阶边上，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七八个。

都是男的，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穿得七八糟的，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他们站在那儿，冲着他，指指点点的，接耳。

七八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郝建国眯着眼，把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一个都不认识。

凤凰市道上有有脸的，他全认识。这几个，一看就是街面上的生瓜蛋子。

“是他！就是他！”

身后，一个尖嗓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郝建国又扭过去。

是那堆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瘦得跟猴子似的，伸着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他，指尖一个劲儿地哆嗦。

“就是这个大夫！就是他，不让护士给阿姨输！说不押金就不给治！”

郝建国一下子愣住了。

“大夫？”

“我？”

他还没想明白，那七八个，已经冲过来了。

他看见了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根一根的，黑乎乎的，大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是工地上用的螺纹钢。

“你们搞错了！”郝建国一下子把那两兜水果扔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大夫！我是病家属！我来看我兄弟的！”

“少废话！谁信你！”

最前那个，把手里的螺纹钢，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身后二三十米，他那三四个手下，扔下了暖壶和饭盒，从怀里摸出刀子来，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他心里一喜。

［这帮小子，没白养——］

“警察！都别动！光天化，敢带管制刀具？！”

堆里，一个瘦高个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吼得整个住院部门，都静了一下。

郝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三四个手下，一听“警察”两个字，脚底下一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