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格子围巾，往上拉了拉，拉住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好了，可以解除管制了，车队不走这边了，车队不走这边了，重复一遍……”

路那一圈，一下子炸了锅，提菜篮子的，推车子的，抱孩子的，呼啦啦地，往马路对面涌过去。

那个年轻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冲着天，长长地叹了一气。

赵学文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老家，您到底想去哪儿，提前言语一声，成不成？”

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联合超市？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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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超市在凤凰河南岸，是今年开春刚盖起来的，还没开业。

一万六千多平米，两层楼，外墙贴着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那块大招牌，红底白字，“联合超市”四个大字，每一个都有一多高。门前那片停车场，是新铺的水泥，白得发亮，上画着一道一道的黄线。

陈太忠带着杨新刚，还有居委会的十几个，在第十分钟上，赶到了。

到的，不止他们这一拨。

停车场上，乌泱泱的，停了四十多辆车，小轿车，面包车，吉普车，还有一大片自行车、摩托车，横七竖八的，停得到处都是。还在一拨一拨地往这边涌，四五百号，穿得五花八门，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的，还有几个居委会的老太太，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棍，被搀着，颤颤巍巍地往里走。

门，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胸前别着市委办的牌子，挨个儿地，往手里塞一张小纸条。

陈太忠也接了一张。

纸条上，就几行字，是复写纸印的，蓝乎乎的。

“进超市购物。每以一百元为上限，凭小票报销。超出部分，自理。”

杨新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陈书记，这……这是让咱们……”

“当顾客。”

“当……当顾客？”

“超市还没开张，”陈太忠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老家要来看，总不能让他看一屋子空架子。”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进了超市的大门。

超市里，亮堂堂的。

顶上一排一排的光灯，照得满屋子的货架，白花花的一片。货架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上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挂面，大米，白面，酱油，醋，罐，饼，糖果，烟，酒……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一子新油漆味儿，混着一子塑料袋子味儿，混着熟食柜那边飘过来的卤香。

四五百号，散在这一大片货架中间，推着空空的购物车，来来回回地转。

谁也不往车里放东西。

一个穿中山装的，在饼那一排货架跟前，拿起一包饼，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个穿夹克的，在烟酒柜台跟前，盯着一瓶茅台，看了半天，摇摇，推着车走了。还有几个，脆就推着空车，在过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跟拉磨的驴似的。

陈太忠推着车，在货架中间走。

［演戏。］

他看了一眼那些空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装模作样的脸。

［一百块钱的戏。］

他走到那一排，停下了。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罐子，红的，黄的，蓝的。他一罐一罐地看过去，看到一罐写着“中老年高钙”的，伸手拿了两罐，搁进车里。

又往前走。

核桃，拿了一袋。芝麻糊，拿了一袋。

红糖，拿了一斤。

他娘喝红糖水，冬天手脚凉，晚上睡觉前，冲一碗，捧在手里，一一地喝下去，末了就说，身上暖和了。

酒那一排，他站住了。

他爹喝两。不讲究，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也喝得美滋滋的。过年的时候，有送了一瓶西凤，他爹舍不得喝，搁在柜子顶上，搁了大半年，逢就拿下来给看。

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瓶西凤，搁进车里。

一排一排的棉拖鞋，红的，蓝的，灰的，绣着花的，印着字的。他挑了一双枣红色的，式的，三十七码，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黄花，鞋里是厚厚的一层绒，拿手一捏，软乎乎的。

他娘那双拖鞋，穿了快五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她拿一块旧布，在上缝了一层，缝得疙疙瘩瘩的，还在穿。

［演戏？］

［我娘这双拖鞋，是真穿的。］

他把那双拖鞋，搁进了车里。

十一点钟，超市门，一阵骚动。

四五个穿便衣的年轻先进来，个子都高，肩膀都宽，耳朵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白线，眼睛一扫，把门那一片，扫了个遍。

后，二三十个，前呼后拥着，拥着一位老，进来了。

陈太忠推着车，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隔着十几米远，看了一眼。

老很高。

九十六岁的了，背有点驼，可站在那二三十个中间，还是比一大半的高。年轻的时候，怕是得有一米八开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外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是枣木的，黑红黑红的，磨得发亮。他的脸，瘦，皱纹一道挨着一道，得像是拿刀子刻上去的，可那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

左边那个，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一个大背，脸上笑眯眯的，一只手虚虚地扶着老的胳膊肘。

陈太忠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

［杜毅。］

右边那个，是市委书记。再往后，是市长，是一溜他叫不上名字的大物，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都挂着笑，小心翼翼的。

老进了门，站住了。

他拄着那根拐棍，往这一大片货架中间，看了一眼。

看了好半天。

那四五百个推着空车转悠的，一下子，全都转得更起劲了，有拿饼的，有看罐的，有拿着一瓶酱油翻来覆去地看标签的，一个个，看得聚会神。

老开了。

声音不高，有点哆嗦，可还洪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这一大片亮堂堂的超市里，传出去老远。

“都到这儿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四下转转吧。”

他顿了一下，又说。

“这里，正经的顾客，没几个吧？”

他身边那二三十个，一下子都不笑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陈太忠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差点笑出声来。

［没几个？］

［一个都没有。］

老哼了一声，抬起那只没拄拐棍的手，冲着不远处，招了招。

“来，小伙子，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