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冒得又快又冷。

［邝舒城这种，你不先动手，他就先动你。］

［收拾，得赶早。］

［等那姓赵的缓过劲儿来，就晚了。］

姓赵的。

赵茂斌。

他的手，在夹克的兜里，往里一探，碰着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鼓鼓的，硬硬的，里，有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

周彪给他的。

他一直没看。

昨天晚上，他在派出所的那间屋子里，摸了它一回，想着，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了。

他把信封掏了出来，捏着一角，抖了抖。

里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哗啦响了一下。

是一盘磁带。

他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一会儿。

［我拿啥听？］

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啥也没有。

他抬起来，往马路对面看。

马路对面，过去两个路，就是电子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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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一条街，还是那么吵。

一溜的门脸儿，门都支着音箱，有的放邓丽君，有的放刘德华，有的放一个他听不出来是谁的、嗓门尖得能把房顶子掀了的，几种声音搅在一块儿，搅成了一锅粥，从街，一直滚到街尾。

门脸儿里，玻璃柜台一个挨着一个，柜台里，摆着bp机，摆着大哥大，摆着计算器，摆着电子表，摆着一盒一盒的空白磁带，一摞一摞的盗版光盘。

他上回来这儿，是买手机。

他记得那家卖手机的，老板是个胖子，镶着一颗金牙，一笑，金光闪闪的。

他没往那家去。

他在街当间，找了一个最小的门脸儿，门，连音箱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瘦瘦的老，戴着一副眼镜，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拆一个收音机的后盖。

“老板，有随身听吗？”

老抬起来，从眼镜框上，看了他一眼。

“有。要啥样的？”

“能放磁带的就行。”

老放下螺丝刀，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三个纸盒子，一溜摆在玻璃柜台上。

“这个，索尼的，原装的，六百八。”

“这个，华的，水货，三百五。”

“这个，”他敲了敲最后一个纸盒子，那个盒子，皱的，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杂牌，圳那边过来的，七十。”

陈太忠想都没想。

“就它了。”

老又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那件造革的夹克，又看了看他那双糊着灰的皮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把那个纸盒子拆开了，拿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塑料匣子，比一包烟大不了多少，边上一溜按钮，上一个小小的窗户，能看见里的磁带仓。

“电池，你带了没？”

“没。”

“两节五号的，一块钱一节。”

老从抽屉里，摸出两节电池，啪啪两下，塞进了那个匣子的里，又拿出一副耳机，塑料的，两根细细的线，线上，各挂着一个小小的、黑黑的耳塞子。

他把耳机上，按了一下那个“play”键。

匣子里，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嗡嗡的。

“好的，”老把它推到他跟前，“七十二。”

陈太忠掏出钱包，数了七十二块，搁在柜台上。

老把钱收了，捏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捻了捻，又抬起来，看着他。

“小伙子，你听啥歌？我这儿，有新到的磁带，张学友的，黎明的，郭富城的，四大天王，全的。”

陈太忠把那个灰扑扑的匣子，揣进了兜里。

“不听歌。”

老一愣。

“那你买它啥？”

“听说话。”

老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把小螺丝刀，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陈太忠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回看了一眼。那个瘦老，还捏着那把小螺丝刀，探着脑袋，从柜台后，往街上瞅他，瞅得那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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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上，柳树还没发芽。

一溜的柳条子，光秃秃的，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

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一个塑料袋，还有一层薄薄的、五颜六色的油花。一子淡淡的、腥腥的、带着点烂泥的味儿，从水面上，慢慢地飘上来。

河边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铁架子，木条子，木条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

他找了一张最靠边的，坐下了。

这张长椅，边上，是一棵老槐树，树上，被刻满了字，“王小军到此一游”“李红我你”“九四年高考必胜”。

再远一点，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竹子编的小推车，推车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嘴里塞着一个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天。

陈太忠坐在那儿，把那个牛皮纸的信封，掏了出来。

他捏着封，撕开了。

刺啦一声。

信封里，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盘磁带。

两张信纸，对折着，叠得四四方方的。

他先拿起了那盘磁带。

是一盘最便宜的空白带，透明的塑料壳子，壳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标签上，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期。

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一笔一画，都往外歪，最后那个“”字，写得太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小标签，都划了一道子。

周彪的字。

陈太忠看着那个期。

是半个月前。

他把那盘磁带，塞进了随身听的磁带仓里，咔哒一声，合上了盖子。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一个塞进了左耳朵，一个塞进了右耳朵。

他按下了play键。

匣子里，嗡嗡地，转起来了。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

沙沙的，像是有拿手，捂着话筒，在衣服里蹭。

然后，那阵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音乐。

震得耳朵发麻的音乐，咚，咚，咚，鼓点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一个的声音，在唱，唱的是啥，听不清，嗓子是哑的，调子是跑的，跑得没边儿了。

音乐底下，是一片嘈杂。

有嘎嘎地笑；有扯着嗓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有酒瓶子，碰在玻璃桌面上，叮当，叮当；有骰子，在一个塑料的骰盅里，哗啦哗啦地摇。

那片嘈杂，忽然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