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从窗户上的一个窟窿里，伸出去。墙上，贴着一张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咧着嘴笑。

“两位，先坐，先坐，菜马上就来！”

蔡德福把两把椅子拉开了，拿抹布，在椅子面上，又擦了一遍，这才退了出去。

退到门，他回过来，看了陈太忠一眼。

那一眼，看得意味长的。

然后，他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太忠听见，外，他的脚步声，没往后厨去，往柜台那边去了。

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那边去了。

菜，一盘一盘地，上齐了。

红烧肘子，油汪汪的，皮都炖烂了，筷子一戳，就颤巍巍地，往下塌；清蒸鲤鱼，身上划着一道一道的花刀，花刀里，塞着姜丝葱丝，浇着一层亮晶晶的豉油；炸丸子，金黄金黄的，堆成一座小山，滚烫的，冒着热气。

古昕拧开了那瓶五粮，给两个，一倒了一杯。

酒香，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来，太忠，先一个！”

“先不急。”

陈太忠把那杯酒，往边上一推，伸手进夹克的里兜里，掏出了那个灰扑扑的随身听。

往桌上，一放。

古昕端着酒杯，愣住了。

他看看那个随身听，又看看陈太忠。

“这……这是啥？”

“听听。”

陈太忠把那副耳机，拆开了，两只小耳塞子，一只递给了古昕，一只，塞进了自己的右耳朵里。

古昕接过那只耳塞子，捏在手指里，看了半天，像是捏着一只活的虫子。

“太忠，你这是……”

“戴上。”

古昕把那杯酒，搁下了，拿那只耳塞子，往自己的左耳朵里，一塞。

那根耳机线，不长。

两个，只好凑在了一块儿。

挨着。

古昕那个圆圆的胖脑袋，挨着陈太忠的脑袋，挨得陈太忠都能闻见，他发上那子油的味儿，香的，腻腻的。

陈太忠按下了“play”键。

沙沙沙。

古昕的眉，皱了一下。

音乐。咚，咚，咚。

古昕的眉，皱得更紧了。

那扇门，关上了。咔哒。

“坐……坐啊……彪子，你坐……”

古昕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陈太忠冲他摆了摆手。

他就闭上了嘴，接着听。

听着，听着，他那只耳塞子，掉了。

啪嗒一声，掉在了那盘炸丸子边上。

他手忙脚地，捡了起来，在大衣上蹭了蹭，又塞了回去。

“找外地的，弄残他。”

“钱，好说。”

古昕的那张圆脸，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黑得跟炉子上那根铁皮烟筒似的。

那只耳塞子，又掉了。

他又捡起来，又塞回去，这回，塞得狠了点，塞得他自己，都龇了一下牙。

“来一粒？”

“南边过来的。”

古昕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赵哥，我不碰这个。”

那只耳塞子，第三回，从他的耳朵眼儿里，滑了出来。

这一回，他没捡。

他脆伸出一只手，把那只耳塞子，捏着，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按得死死的，就那么按着，一动不动，一直听到了最后那一声“咔哒”。

陈太忠按下了“stop”键。

那只耳塞子，掉在了桌上，在那盘红烧肘子的油汤边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他没去看它。

“太忠，”他说，嗓子有点哑，“这是在哪儿录的？”

陈太忠从兜里，掏出了那两张信纸，打开了，推到了他跟前。

古昕低下，看。

看到第一行，“开发区东边，新华路上，一家歌厅，三层楼，门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他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

“这家我知道！”

他抬起来，眼睛里，冒着光。

“新华路，红灯笼，三层楼，那是‘金樽’！三楼，最里那间，门上没号的，对，对，就是那间！”

“你去过？”

“我去过个！”古昕骂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那家，后有，一直，不怎么买我的账。我们所里的，去查过两回，两回，都是刚进门，分局的电话，就打到我办公桌上了。”

他哼了一声。

“家后，站着的，比我大。”

古昕又低下，把那两张信纸，翻到了第二张，手指，顺着那一行一行的狗爬字，往下挪，挪到了“这礼拜四，晚上，十点以后”那一行，停住了。

“这礼拜四？”

他抬起来，掰着手指，算了算。

“今天礼拜二。那就是，后天晚上。”

“嗯。”

“一个礼拜，一回，”古昕咂了咂嘴，“这帮孙子，还挺有规律。”

他又往下看，看到了最后那一行，“陈哥，我没碰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嘴角，撇了一下。

“周彪这小子，”他说，“写这一句，是写给你看的。”

“我知道。”

“他怕你，”古昕把那两张信纸，叠好了，推回到他跟前，“怕得要死。他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我一回，见他怕一个，怕成这样。”

陈太忠没吭声。

他把那两张信纸，收了起来，塞回了夹克的里兜里。

古昕看着他塞，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里兜，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闪，像是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灭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没再往那只里兜上看。

陈太忠点了点。

他拿手指，在那张信纸上，点了点。

点在了“赵茂斌”那三个字上。

“就是这个，”他说，“姓赵的。惹到我上来了。”

古昕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赵茂斌，啥级别？”

“级别？”陈太忠冷哼了一声，“我的副科指标还没下来呢，得着他？民政局打杂的。”

他顿了一下。

“他爹，是电业局局长。”

然后，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电业局局长？电业局局长，咋了？”

他端起了那杯五粮，一仰脖子，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太忠，我跟你说，我们这一行的，你县官再大，也不如我这现管。他爹是谁，咱就当不知道。先上程序。”

他拿手，在桌子上，画了一道。

“程序一上，笔录一做，案子一立，谁再来说，都晚了。”

陈太忠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