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忠来了？坐。”

她叫的是太忠。

上一回，她叫的，是小陈。

陈太忠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给你，倒点水。”

“我不渴。”

吴言像是没听见。

她转过身，从身后那个书柜里，拿出了一个玻璃杯，又拿出了一个茶叶桶，又一个，又一个。

一溜四个茶叶桶，摆在了桌上。

“喝茶吗？”她说，“大红袍，碧螺春，龙井，还是，毛峰？”

陈太忠看着那一溜茶叶桶。

“吴书记，您找我，是为了邝舒城的事儿吧？”

“毛峰，有花茶的，也有绿茶的，”吴言没接他这个话茬，拿起了最边上那个茶叶桶，“你喝哪种？”

陈太忠一愣。

“毛峰，不是绿茶吗？”

“毛峰，有两种，”吴言说，“一种，是黄山毛峰，绿茶；一种，是花茶，拿茉莉花窨过的，北方，喝那种。”

她把那个茶叶桶的盖子，拧开了。

一子淡淡的、清清的茶香，从桶里，飘了出来。

“好了，”她说，“就毛峰吧。”

她拿一个小小的竹勺子，舀了一勺茶叶，倒进了那个玻璃杯里，拎起暖壶，往杯子里，冲了小半杯热水。

又端起杯子，轻轻地，晃了晃。

晃完了，把那小半杯水，倒进了桌子底下的一个痰盂里。

洗茶。

然后，她又拎起暖壶，往杯子里，冲了满满一杯，搁在了他的跟前。

那些茶叶，在杯子里，一片一片地，舒展开了，一根一根地，竖着，慢慢地，往下沉。

陈太忠看着那杯茶。

他明白了。

［比耐心？］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行啊。］

［那就比。］

［我当年闭关，一闭，就是一百年。论耐心，你一个凡，跟我比？］

他端起了那杯茶，凑到嘴边上，吹了吹，抿了一小。

烫。

他又抿了一小。

吴言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自己的那个杯子，也抿了一。

两个，谁都没说话。

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滴答。

窗户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远处，有一辆公共汽车，进站了，吱的一声，刹车，又呼哧呼哧地，开走了。

楼道里，有走过去了，脚步声，咚，咚，咚，一直走到了楼梯，往下去了。

陈太忠抿着茶。

一，一。

那毛峰，是绿茶，汤色，清清亮亮的，喝到嘴里，先是一点点涩，涩过去了，舌根底下，就泛上来一子淡淡的甜。

比岑广图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强。

比老古那儿的高末儿，强得多。

他喝着，眼睛，往她那张办公桌上扫。

桌上，一摞文件，最上那份，红的，标题上，几个黑体字，“关于进一步加强”，后的字，被一个笔筒挡住了。笔筒里，着三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一支铅笔，铅笔，削得尖尖的。

桌角上，一个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今天这一页上，拿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啥字都没写。

吴言也端着杯子。

她也不说话。

她就那么，端着，时不时地，抿一，眼睛，看着杯子里那些一根一根往下沉的茶叶，像是那些茶叶里，有什么，比他还要紧的东西。

那杯茶，喝下去了一半。

吴言把杯子，搁下了。

她看着他。

“太忠，”她说，“这次叫你来，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我个的意思。”

陈太忠端着茶杯，没吭声。

［组织的决定，你个的意思。］

［分得这么清楚，你个的意思，跟组织的决定，八成拧着。］

他也没问。

他就那么，端着茶杯，看着她。

“邝舒城，”她说，“主动辞去党内外一切职务。退出，所有非法所得。永远，不再踏进天南省政界。”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陈太忠还是没吭声。

［这关我啥事？］

［你倒是说说，这一回，我这份功劳，咋算？］

他心里，有点恼了，可那恼，没往脸上走，他就那么，端着那杯茶，一，一地，抿。

吴言等了半天，没等来他一句话。

她轻轻地，叹了一气。

那一气，叹得她眼角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两道细细的纹。

“这个决定，”她说，“是尧东书记，和段市长，商量以后，做出来的。”

“不关我的事儿。”

陈太忠终于，把茶杯，搁下了。

他问完了这一句，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尧东书记。

段市长。

她叫章尧东，叫的是名字，尧东书记，叫得那么顺，那么熟，像是叫了好多年了。

她叫段卫华，叫的是，段市长。

正正经经的，规规矩矩的，谁都可以这么叫的，段市长。

一个近。

一个远。

［她是章系的。］

［章尧东的。］

吴言看着他，像是会错了意，以为他心里，不甘心。

她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她说，“太忠，这是丑闻。真正的丑闻。一旦捅出去，对凤凰市现在这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冲击太大了。市委，市政府，都会陷，极端的被动。”

她顿了一下。

“最要紧的是，它牵扯到了邝天林。”

“光靠几张存折，一个账本，扳不倒邝天林。邝舒城自己，就扛得下来。所以……”

“所以，不能公开，只能，低调处理。”

陈太忠听着。

听到这儿，他全明白了。

［不能公开。］

［不能公开，那这份功劳，就算是，打了水漂了。］

［一个这么年轻的街道办部，已经有在背后，歪着嘴说闲话了。手里，没点真东西，往后，想再往上走一步，做梦。］

那恼，一下子，蹿了上来，蹿到了他的脸上。

可他没瞪眼。

他笑了。

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他说，“你们，就打算妥协，打算换，打算，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冠冕堂皇地，藏污纳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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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看着对面这个年轻。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笑。

笑得那么亮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一点影都没有。

可他那双眼睛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