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珂旻叹了一气，那气叹得又长又苦。一说起这个，他倒像是一下子忘了自己坐在谁的旁边。“够线的还嫌小，想住大点儿的。不够线的，死缠烂打，非要组织上照顾。一下午一个一个往我办公室里钻……哼，平常办公，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过！”

陈太忠一愣。“啊？都开始分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听说？”

“是啊，文儿都还没下呢，”张新华说，“他们倒是，一个个，全都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吴言那边瞟了一下。那一瞟，陈太忠看明白了。老张这是说，街道办没瞒我，是有些能量太大，消息比文件跑得还快。

吴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奇怪了。上午，评分的案，才出来，还没下发呢。”

她把杯子搁下，看了陈太忠一眼。“不过，太忠，这一回，房子，你是不用指望了。条件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

他笑了一下，气大方得很。他也没把这事看多重，真要住，大不了掏钱去买商品房。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他这半年在街道办的事也不少。

“不过，说句实话，”他说，“我觉得，有些……”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01bz*.c*c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那个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发扎成一个马尾，脸蛋被外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是任娇。

她一进门眼睛就先找着了他，那张脸笑开了。“呵呵，太忠！才一进门，就听舅舅说，你来了……”

她眼睛往屋里一扫。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陈太忠皱了一下眉。他不想让这屋里的三位领导知道他跟这家馆子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尤其是吴言。他跟吴书记还没熟到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份儿上。

“都是同事。”他说，气淡淡的，“我们，谈工作呢。你先忙，待会儿，我过去敬酒。”

任娇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的工夫，她身后转出来一个。那个个子高挑，身段好得出奇，穿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一条喇叭裤，往门框上一靠。

是蒙晓艳。

她一露脸，坐在吴言左右的张新华和潘珂旻都是一怔。张新华一下子低下去，伸出筷子去夹碟子里的花生米；潘珂旻手往兜里一伸，去摸烟。

蒙晓艳像是压根没看见这两个，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就盯着陈太忠一个。

“陈太忠，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嗓门又脆又亮，一下子把屋里那点尴尬劈成了两半。“我老婆，听说你在，高高兴兴地，跑过来看看你，你就这么说话？好像你是多大的官儿似的。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连暖气片里的水都不响了。

“老婆？”

潘珂旻那根烟刚摸出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忘了往嘴里送。张新华那颗花生米夹在筷子尖上悬了半空，掉了下去，落在桌布上滚了两滚。

吴言那两道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陈太忠的火也上来了。什么叫“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你怎么说话呢？”他皱着眉看着蒙晓艳，“我认识任老师那会儿，还是个学生。跟街道办，有什么关系？”

蒙晓艳一瞪眼还要张嘴，任娇在她旁边已经把屋里扫了一个遍，四个，一张方桌，一个的三个男的，两个男的一个白脸一个戴眼镜，都是一副正经八百坐立不安的样子，桌上连一个菜都还没上，就几碟花生米几杯茶水。

她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两个肩膀往下一塌，像是一一直憋在胸的气噗地泄了个净。

“好了，好了，晓艳。”

她伸手拽了一下蒙晓艳的胳膊。“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嘛。咱们，先出去。”

她又冲着桌上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她拽着晓艳就往外走。晓艳被她拽着走到门，回过来冲陈太忠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门带上了。走廊上传过来晓艳的声音，压低了可还是听得见：“你拽我啥？我替你说话呢……”

又传过来任娇的声音，更低：“你小声点儿……”

两个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知道任娇刚才那一下为什么松了。

［有跟她嘀咕了什么。漂亮的，小包间……］

［她是知道我这个脾气。真翻了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开了。

“太忠。”

“嗯？”

“刚才，后进来的那个孩儿，是不是，姓蒙？”

“蒙？”他一愣，“对，她是姓蒙。”

他看着吴言。“吴书记，你认识她？”

“只是听说过。”

吴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杯茶。“蒙家，有这么一个丫。小时候，很俊的……”

她轻轻叹了一气。

“可惜了。”

蒙家？张新华和潘珂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张新华清了一下嗓子，小心翼翼地开了。

“吴书记，您说的蒙家，是不是……蒙艺书记家？”

蒙艺。天南省省委书记。

吴言点了点。“嗯。蒙艺，算是她的叔叔。”

屋里又静了。潘珂旻手里那根一直没点上的烟咔嚓一声被他捏断了，烟丝撒了一桌布。

吴言抬起眼睛看着陈太忠，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呵呵，”她说，“我真没想到，你还跟她认识。看来，我是白帮你，担心了几天。”

她左手边的张新华、右手边的潘珂旻，两个谁都没敢扭，可两双眼睛的余光都往她脸上飘了过去，又飘了回来，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张新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潘珂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那一小截耳朵根儿是红的。

他也没往心里去，心里转的是另一桩事。

［省委书记的侄儿？省委书记的侄儿，还用得着跑来求我帮她考试作弊？还害着单相思，害得要死要活的？］

“这……”他说，“蒙书记的侄儿？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

“咳咳。”

吴言把茶杯放了下来。就喝了这么一茶的工夫，她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清清冷冷的。

“太忠，”她说，“是不是，该点菜了？”

张新华看着那个年轻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子，低着一页一页地翻，心里翻江倒海。

先是跟区里的一把手单独躲进一个小包间，接着又敢跟省里一把手的侄儿当着面对着骂。

［这个小陈……还藏着多少张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管他藏着多少张牌，眼下在吴书记跟前捧一捧他，那错不了。

“吴书记，”他说，“那个分房子的计分办法，我觉得有点漏啊。像太忠这样，贡献大，又优秀的青年部，是不是该在某些方面，适当地，照顾一下？”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