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门被敲了两下。不等里答应，门就开了。

田承萍站在门。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烫着一小卷儿，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那丝巾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外国货。

“太忠，”她笑眯眯的，“有找你。”

陈太忠一愣。

［有找我，你告诉家我在哪屋，就行了。］

［还亲自给领过来？］

他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进党校的消息，才宣布了半个钟。］

［这呐。］

他抬起往田承萍的身后一看。

“啊？”

他站了起来。

“杨倩倩？”

站在田承萍身后的，是杨倩倩。

几个月没见，她变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亮亮的。发烫过了，微微地卷着，披在肩膀上。脸上薄薄地擦了一层。那点学生气，褪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他笑了，“真是稀客啊。”

“找你。”她站在门冲他笑，大大方方的。““有点私事。””

“那你们聊，你们聊。”

杨新刚也一下子合上了小本子，拔腿就要往外走。

“新刚。”

陈太忠喊住了他：“帮着，拎个暖壶来。再拿两个杯子，弄点茶叶。”

“哎！”

杨新刚出去了。他一出门，就被，在走廊里，拦住了。

杨新刚一出门就看见潘主任站在走廊里。潘主任站在楼梯，背着手，像是正好路过。

“小杨。”

“主……主任。”

“找太忠的那个孩儿，”潘珂旻压低了声音，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往那扇门瞟了一下，“是他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主任，”杨新刚一脸的苦相，“就听陈书记，叫她，杨倩倩。”

“杨倩倩？”潘珂旻念叨了一遍，“哪个单位的？”

“不……我不知道……”

潘珂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去吧，”他说，“拎暖壶去吧。”

杨新刚一溜小跑往开水房去了。他一边跑一边心里叫苦。

［陈书记，我不想听你的私房话啊！］

［可你让我拎暖壶。主任又让我打听。］

［这暖壶，我拎回去，是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

开水房里那个大锅炉呼呼地冒着白汽。他拿了暖壶灌满了，又从食堂那儿要了两个玻璃杯、一小撮茉莉花茶，用一张报纸包着。

他拎着暖壶捧着杯子往回走。走到门，门虚掩着。他刚要推门，门里那个姑娘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为了帮你争取这个名额，“段市长，可是亲自，发了话的。””

“段市长？”

杨新刚的手一松。

啪嗒！

那个暖壶一下子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暖壶的内胆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银光闪闪的，热水哗的一下淌了一地，冒着白汽，烫得他脚面子一跳。

“嗯？”

陈太忠扭过看着门。门被那一声震开了一条大缝儿。

杨新刚站在门，手里还捧着两个玻璃杯、一包茶叶，脚底下一地的碎玻璃，一地的热水，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这是，给我闹难看呢？］

“愣着啥？”他说，“快收拾啊。”

“哎……哎！”

杨新刚把杯子和茶叶往门的铁皮柜上一放，转身又跑去拿簸箕笤帚。

陈太忠扭回来看着杨倩倩，笑了。“段市长让你来的？”

她说得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绕。

“爹？”

陈太忠挑了挑眉毛。

杨新刚拎着簸箕笤帚进了门，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那堆碎玻璃。陈太忠也没避着他。

［让他听着。自个儿的小弟，听见了，往后更死心塌地。］

“听说，你认了段市长，当爹？”

杨倩倩一愣：“你……你咋知道的？”

“我还听说，”他看着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段市长，有兴趣，给你做媒？”

杨倩倩那张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那件高领毛衣的领里。

“陈太忠！”

她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拍得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少学那些老太太，四处嚼舌根子！”

她瞪着他：“明告诉你，我，现在，没对象！”

陈太忠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那一下拍桌子拍得挺凶。可她瞪着瞪着，那双眼睛又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得有点慌。

［这么大火？我就逗她一句。］

他心里有点纳闷。

［她慌什么？］

地上，杨新刚已经把那堆碎玻璃扫进了簸箕里。他低着一句话都不说，端着簸箕一溜烟往门外走。家都说到有对象没对象这份儿上了，再不走，等着挨骂？

他走得急了点。一出门，一撞进了一个的怀里，簸箕里那堆碎玻璃碴子一下子哗啦一声，甩了那一身。

杨新刚抬一看，是赵璞。

赵璞站在门，身上挂着好几片碎玻璃，亮晶晶的，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前襟上湿了一大片，是暖壶里的残水。

杨新刚本来就看这个疙瘩脸不顺眼。他自个儿眼下跟的是陈书记，陈书记跟这小子，更是不对付。

道歉？他连那两个字都懒得想。

“你，”他说，“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啥？”

赵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那张脸铁青，青得那几颗疙瘩都发紫了。可他没发火。

“路过。”他说。“嗯，路过。”

那声音有点飘，跟丢了魂儿似的。

“有病。”杨新刚恨恨地嘀咕了一声，蹲下去又去扫地上刚才被甩出去的那些碎玻璃。

他低着扫。赵璞站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一下比一下重。走到楼梯，他停了一下，回过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那两只手在身子两边攥成了拳，攥得指节都白了。

杨新刚蹲在地上扫着碎玻璃，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两只拳，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要咬？］

屋里，杨倩倩已经不拍桌子了。她坐在杨新刚那张桌子跟前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净。

“说正事儿。”她压低了声音：“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谢啥？”

“谢谢你，帮他，教训了武耕。”

陈太忠一愣：“武耕？”他说，“武耕是谁啊？”

杨倩倩张着嘴看着他：“你……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