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到了门，家一个念，是拉着他一块儿进。］

［可这个门，我不能进。我这个岁数，这个位置，见过的事儿多了。蒙家找的是小陈，我张新华要是厚着脸皮跟进去了，坐在旁边听着，那算什么？］

［要搭这条线……抓住了小陈，就够了。］

链条咔哒一声挂上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黑油，蹭出了两道黑印子，回过往那道大铁门那边看了一眼。那小伙子正往大铁门跟前走，背影一晃一晃的。

张新华笑了笑，跨上车，蹬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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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走到那道大铁门跟前。

那个小战士一步跨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跟前。“同志，找谁？”

“三十九号。”

“通行证。”

“……没有。”

“没通行证，不能进。”那小战士脸绷得紧紧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嘴唇上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倒是瞪得很圆。

“你先，给里，打个电话联系。”

他往岗亭里指了指。岗亭里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陈太忠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不痛快往上冒了冒。

［这么着，那是脱离群众啊。找我有事儿，还这么拽？］

他想扭就走。可一想起刚才张新华骑着那辆永久咔啦咔啦地把他驮过来的样子。

［老张的面子，得给。］

他进了岗亭，拿起了那部红电话。小战士在旁边给他念了一个号码，四位数的，内线。

他拨了。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有接了。

“喂？”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脆，净，像一根冰溜子敲在了玻璃上。那声音听着也就二十来岁。

［保姆？］

“我是陈太忠，”他说，气硬邦邦的，“听说，有找我？”

那边静了一下。

“陈太忠？”那个声音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想这是谁。又静了一下。“哦，对了，”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雕翠心戒指，那个？”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黑了。

［雕戒指的？我什么时候，成了手艺了？］

“嗯，”他说，“是我。”

他懒得解释。可他攥着那个电话听筒，心里又犯了嘀咕。

［这个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你等着，”那个声音说，“我出来接你。”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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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萱放下了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那部子母机的座机旁边，手还搭在子机上。

［陈太忠。刘老托问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电话里一报，我倒没对上号。］

那枚戒指就搁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是前天刘老送回来的。

刘老是她公公那一辈的，退下来十几年了，玩了一辈子玉，眼睛毒得很。他把那枚戒指搁在一块红丝绒上，送到她跟前，说：“亦萱，你看看这个。”

她一看就愣住了。

翠心。整块翠心，掏出来的，一枚戒指。那个颜色，那个水，那块料……

她见过的。赌石店那回，那个年轻，隔着石，一眼就挑中的那一块。公园那回，那个年轻的手上，还有他那个朋友的手上，一一枚。

“谁的？”她问刘老。

“街道办，一个姓张的书记，”刘老说，“说是，一个年轻，送他的。”

她当时就让刘老去问。问出来了。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兼着横山区的政法委书记，年纪轻轻的。上午还刚刚宣布了要去市委党校进修。

这么一个。会隔着石辨玉。会让被羊啃秃了的皮一眨眼长回去。还，进了官场。

［到底，什么？］

她松开了那个子机，走到阳台的玻璃门跟前，看着那棵五针松。

那棵树比上个礼拜又黄了一圈。她请过三拨来看，市园林局的，省农科院的，还有一个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七十多了，专门伺候盆景，伺候了一辈子。三拨看了，摇。那个苏州老师傅蹲在花盆跟前看了足足半个钟，站起来跟她说：“夫，根，坏了。神仙来了，也难。”

神仙来了，也难。

她站在那扇玻璃门跟前想起了这句话，又想起了那天在公园里，那片被羊群啃得跟癞痢似的皮，她亲眼看着那个年轻蹲在那儿，手在皮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按，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片绿油油的，齐齐整整的。

她当时追过去问，他不认，扭就走了。

［今天，你还不认？］

她走回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一小罐茶叶。武夷山的，明前的，野茶，福建那边一个老朋友上个月托捎来的，统共就二两。她拿出了那个青花的盖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十分。

她换了一双布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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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大铁门里等。那小战士又回到了岗亭跟前，背着手站得笔直，眼珠子倒是往他身上偷偷瞟了好几眼。

大院里一条宽宽的水泥路笔直地往里伸。路两边一排一排的小二楼，红砖的，灰瓦的，样式一模一样，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带着一个小院儿，院墙矮矮的，刷着白灰。看不出什么富贵，可那份整齐，那份安静，那条路上连一张纸片子都没有的净，就透着一子说不出来的庄重。

初春的午后风软软的，从那条水泥路的那一吹过来，吹得路边那一排杨树刚冒出来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那条路上走过来一个。

一个。

个子高，在这条宽宽的路上都显得挺拔。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长发披在肩膀上，被风一吹，往后飘起来几缕。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色的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黑布鞋。

她越走越近。

陈太忠看着那张脸。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

［又是……赌石店那个。公园那个。唐姐？］

他一下子就疼了。隐隐约约地，他觉得今天下午八成要有点小麻烦。

她走到了大铁门跟前站住了，看着他。那双眼睛大，眼角微微地往上挑着。

“我说，”他抢先开了，“你是不是，还没完了？”

她眉皱了一下。

“你家大呢？”他说，“蒙晓艳她妈，找我。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她那两道眉毛皱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松开了。

她笑了，笑得轻轻的。

“大？”她说，“哦。”

“我，就是蒙通的。”

她看着他，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

“唐亦萱。你叫我，唐姐，好了。”

［蒙通的……？蒙通，死了五年了。她嫁过去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脸年轻得很。

那个小战士一看见她走过来，啪的一下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