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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忠？上学那会儿她管他叫“陈太忠”，连名带姓的，叫得脆生生的；后来在党校，她叫他“哎”，叫他“老同学”，叫他“你”。她从来没这么叫过。］

［今儿晚上十七叫他“太忠”，古昕叫他“太忠”，一屋子左一个太忠右一个太忠。她要是还连名带姓地叫，倒显得生分了。］

他看着她那张红红的脸，那攥着披肩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

他没点。

“买了，”他举了举手里那两瓶饮料，“这不是。”

“唱了这么半天，”杨倩倩说，“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扇灰扑扑的门又开了。

刘望男从里走了出来，回手把门带上了。她脸上笑盈盈的，那嘴唇红红的，那短发蓬蓬松松的，一点都没有。

“哟，杨小姐，”她说，“刚才我领陈书记看了看这更衣间。这墙也薄，跟那边那间小包房一样，回都得加板子。”

“哎呀，陈书记，”她说，“这都拎了半天了，都不凉了，还喝什么？我再给你们拿两瓶冰的去。”

她冲杨倩倩笑了笑。“杨小姐，喝点什么？露露，还是茹梦？”

“嗯……茹梦吧。”

杨倩倩说。

她说完，那双大眼睛在刘望男的脸上扫了一下，又在陈太忠的脸上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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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看着刘望男。

那盏壁灯昏昏的，黄黄的，照着那张脸。那张脸刚才在楼底下大厅里她看过的，那会儿那嘴唇也是红的，红红的一层，是那种抹了一晚上、有点了、有点淡了的红。

这会儿那红亮亮的，润润的，一点都没。

【……刘经理的红，好像，比刚才，红。】

她心里冒出来这么一句。

刘望男冲她又笑了一下，转身扭着腰往楼梯那个小吧台那边走了。

杨倩倩看着她的背影，又扭过来看了看陈太忠。他站在那儿拎着那两瓶不凉的饮料，一脸啥事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她没往下想。

“走吧，”她说，“回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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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房里那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还亮着，屏幕上是一首歌放完了跳回来的那个点歌界面，蓝底白字，一排一排的。

杨倩倩往那张大皮沙发上一靠，把那条披肩往旁边一扔，整个懒洋洋地陷进了那沙发里，那新皮子咯吱一声。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话筒往他跟前一递。

“喏，你唱一会儿吧。”

“我？”

“不行了，”她拿手揉着自己的嗓子，“我这嗓子撑不住了。你唱，我歇歇。”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话筒。那话筒被她攥了一晚上，那手柄上热乎乎的，还有一点。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歌本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会的歌不少，他喜欢的不多。

翻了半天，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郑智化，《水手》。

他把那个歌名报给了门那个服务生。前奏响了起来，那调子粗粗的，沉沉的，带着一子海风一样的咸味儿。

他站起来握着话筒走到了屏幕跟前。他想起杨倩倩说的离那音柱远一点，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张开了嘴。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

他那嗓子粗，糙，调也不怎么准。可他唱得用劲儿。

“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他唱着唱着那声音就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冲。

“年少的我，喜欢一个在海边……”

他想起了仙界。想起了那七百年，一个，一门心思往上冲，冲，冲；想起了那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身边一个都没有。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身后啪啪啪地有鼓掌。

他扭过来。杨倩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拍着掌，那眼睛亮亮的，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又叫了一声“太忠”。这一回叫得顺了一点。

“老同学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你可藏得够的啊。”

陈太忠握着那个话筒咧着嘴笑。他是个不经夸的子，被她这么一夸，那胸脯一下子就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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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屏幕跟前握着话筒，那后背挺得直直的，那肩膀宽宽的，把那屏幕上的光挡了一大半。

他那嗓子真不怎么样。粗，哑，那调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有好几处跟那伴奏都对不上。要是搁在机关事务局、搁在那些联欢会上，有这么唱，她早就捂着耳朵跑到走廊里去了。

可她没捂。她就那么靠着，听着。

他唱到第二遍“擦泪，不要怕”的时候那嗓子一下子扯开了，扯得有点。

那一下，她心里跟着一揪。

［他唱这个，怎么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他一个街道办的部，哪来的那么多风雨？］

她手指绞着那条披肩的穗子，绞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有点想，等会儿合唱的时候挑一首慢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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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了两下，开了。

一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两瓶冰的茹梦，两瓶冰的百威啤酒，两根吸管，一碟瓜子，一碟开心果。

“刘经理让送来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在了茶几上，弯了弯腰，出去了。

杨倩倩伸手拿过一瓶茹梦来，也不抬地往那瓶里吸管。

“哎，”她一边一边说，“等会儿咱俩合唱两首吧？”

“行啊。”

陈太忠说。

他眼睛瞟着茶几上那两瓶百威。那瓶子冰得冒着一层白白的霜气，那瓶身上一颗一颗的水珠往下滚。他嗓子眼儿里得冒烟，他想过去拿起一瓶来咕咚咕咚灌上半瓶。

可屏幕上那首《水手》还有一段没唱完。他举着那个话筒站在那儿，看着那两瓶百威，看着。

“……至少我们还有梦。”

那一段总算唱完了。

他刚往茶几那边迈了一步。

“再来一首！”杨倩倩嘬着吸管冲他摆手，“我嗓子还没缓过来呢！”

“……”

他又翻开了歌本。还是郑智化，《找路的》。

前奏一响，他趁着那一小段三步两步蹿到了茶几跟前，抓起一瓶百威，拿起子一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那啤酒冰得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了胃里，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哎，你倒是唱啊！”杨倩倩在旁边喊，“过了！过了！”

他一抹嘴抓着话筒扑回了屏幕跟前，那第一句已经过去了半句，他张嘴就接了下半句，接得东倒西歪的。

杨倩倩倒在沙发上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