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还是两张十块的，皱的，一看就是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小刘媳收礼的时候，当着一屋子的面儿，拿着那两张票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陈太忠想了想那个场面，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完了，他又坐不住了。

这房子要不上，是小事。可要是让赵璞那小子弄上了，他陈某没弄上，往后在这街道办里，谁还拿他当回事？张书记早就跟他说过，在机关里，有些东西你要不要无所谓，可你要是要不到，那就是你没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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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华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

这间办公室比陈太忠那间大一圈，朝南，窗户底下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擦得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天天伺候。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是哪个老部，陈太忠不认识。办公桌上一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一半，张书记用了好些年了，换了几回办公室，就是不换这个缸子。

街道办里的都说，张书记这，脾气好，见谁都笑眯眯的，可你要想从他嘴里套句实话，比从铁公身上拔毛还难。

陈太忠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他每回来找张新华，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回去一琢磨，又不明白了，再一琢磨，才发现家早就说透了，是自己没听出来。

陈太忠推门进去，张书记也在看报纸。不过家的水平高，看的是《凤凰报》，正版正版地看，不像他，只看晚报上的连载和社会新闻。

“张书记。”陈太忠在他对面坐下了，“房子这事儿，我该怎么办呢？”

他的想法，很少瞒着张新华。张新华是他的党介绍，搁在以前，那就叫“座师”。

“我总觉得写了申请书也没啥用啊……”他叹了气。

张新华从老花镜上沿看了看他，把报纸放下了，又把眼镜摘了，一边慢吞吞地揉眼睛，一边笑。

“哦，忘了跟你说了……呵呵，你没写吧？”

“没写。”

“嗯。”张新华点点，“不用写。写了……还麻烦。”

陈太忠一下子就摸不着脑了。

［当初撺掇我要房子的，不也是你么？］

张新华伸手端起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又把盖子盖上了。

“从正常手续走……你肯定要不上。”他说，“写了申请书，反倒……容易让盯上，惹出些是非来。”

他又停了。

陈太忠坐着，等。

［我说你能不能一气说完啊？］

张书记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说话跟挤牙膏一样，一截一截的。陈太忠在心里骂了两句，脸上还得陪着笑。

张新华又喝了一茶，这才慢悠悠地接着往下说。

“不过嘛……你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按惯例……这种时候，组织上会留一些机动的指标。”

陈太忠眨了眨眼。

机动指标这回事，他听说过。分房分票分名额，组织上从来不会一次全发完，总要留那么几个在手里。万一上空降个部下来，万一哪个领导家的孩子要结婚，到时候没房子给家，场子就圆不上了。

“好像……吴书记挺欣赏你的。”张新华又端起了茶杯，眼睛从杯沿上瞄着他，“咳……这样的话，你也不用占街道办的指标，省得……又有胡嘞嘞。”

陈太忠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赵璞那档子事，憋不住。

“新华书记，我怎么听说，赵璞也报名了？他的关系不在咱们街道办吧？”

“他报名了么？”张新华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一脸的茫然，“我怎么不知道？哦……这事儿归老潘管。他想报，那就报呗。”

“可是这不公平啊！”陈太忠急了。

“哈哈。”张新华憨厚地一笑，“公平不公平……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嗯……组织关系不在区里的，怎么可能要得上房子？”

陈太忠还是没回过味来，张着嘴看他。

张新华叹了气，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好了，别瞎琢磨了。我跟你说的事儿，千万别说出去啊……赵璞，这八成是被卖了。有想要他好看。”

陈太忠这才恍然大悟。

赵璞在街道办不得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知道是哪位高，有意放出风去，说下放部也能申请住房，就等着那小子往套里钻呢。到时候分房名单一出来，赵璞的申请书原封不动退回来，全街道办都知道他想占便宜没占着，那可就成了一个大笑话。

张新华肯定是知的。可他提都不提，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真狠啊。”

陈太忠摇着出了张新华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苦笑。这官场里，大的有大坑，小的还有小绊子，一个不留神，脚底下就让下了套。你说这帮，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他是一连得了两个好消息，房子有门路，赵璞要倒霉。他是直子，嘴可严着呢。这事儿要是让杨新刚知道了，最迟明天早上，区里就全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杨新刚凑过来问：“陈，怎么样？张书记怎么说？”

“说让我好好工作。”陈太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别老惦记房子。”

杨新刚一脸失望地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赵璞从走廊里过，脚步声老远就听得见，皮鞋底下钉了铁掌，嘎噔嘎噔的。他手里捏着几张纸，走到陈太忠门，故意放慢了步子，探往里看了一眼。

“哟，陈书记，忙着呢？”

“不忙。”陈太忠都没抬。

“听说陈书记没报名分房？”赵璞把手里那几张纸晃了晃，“我可报了。表都填好了，这不，正要给潘主任送去。陈书记要是不会填，我教你啊，加分那几栏，可有讲究呢。”

“不用，谢谢。”

“那行。”赵璞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哎，陈书记，要我说，你年轻，不急，等下一批，下一批肯定有你的。”

他嘎噔嘎噔地走了。

陈太忠抬起，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什么表都没有。

“你就蹦跶吧。最新地址W?ww.lt?xsba.me到时候表退回来，看你脸往哪儿搁。”

他把报纸又拿了起来，翻到连载那一版，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放下了。

想起仙客来门那一鞠躬，他抓起电话，往区劳动局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接，是谢向南。一听是他，谢向南在那乐了：“哟，陈大书记，党校一别，你可想起我来了。”

“想你了呗。”陈太忠也不客气，“我问你个事儿，你们那个再就业培训，是怎么个弄法？”

“你问这个什么？”

“我这边有一批纺织厂的工，四十来岁，想学门手艺。”

谢向南在那沉吟了一下，“培训班倒是有，缝纫、家政、厨师，市里下来的钱，一期一个月，每期五十。可名额早就排到明年了，各个街道都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