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太忠就进了区政法委的院子。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雨停了一宿，地上还是湿的，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积着两摊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传达室的老孙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门刷牙，满嘴白沫子，冲他“呜呜”了两声，算是打招呼。

岑广图的办公室在二楼东。门开着，岑书记正拿着块抹布擦他那张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凤凰市地图，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哟，小陈？”岑广图抬一看，乐了，“进修回来了？坐，坐。”

“岑书记早。”陈太忠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我来跟您讨个差事。”

“讨差事？”

“听说矛排办扩编了。”陈太忠说，“眼下回归是等大事，我在开发区闲着也是闲着，想来矛排办帮帮忙，跑跑腿。”

岑广图把抹布往桌角一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笑就了。

“好嘛，主动挑担子。”他拿手指点着陈太忠，“现在的年轻部，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你倒好，自己往上凑。行，这个觉悟，我记下了。”

“岑书记过奖了。”

“不过话说在前。”岑广图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的茶叶末子，“来了矛排办，你还是管你们开发区那片儿。别的片儿，有别盯着。眼下是非常时期，一切以不出事为前提。出了事，谁的片儿谁兜着，明白不？”

“明白。”

岑广图点点，又叹了气，往椅背上一靠。

“说起来，这一阵子，上上下下都绷着弦呢。”他拿手指敲着玻璃板，敲在地图上化工厂那个位置，“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分了片儿，一个领导包几个厂子，点对点地去做工作。效益不好的那几家，工憋着气，谁也不敢打包票。你们吴书记，就摊上了化工厂。”

陈太忠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化工厂？”

“可不是。”岑广图摇摇，“化工厂那摊子，烂了好几年了。铁永红那，背后有，可厂子是真不行。吴书记一个同志，摊上这么个累活儿，难哟。”

“那今儿吴书记也在化工厂？”

“这一阵子三天两往那儿跑。”岑广图随说，“今儿听说是去座谈，一去就是一整天。”

陈太忠“哦”了一声，低摆弄手里那个红袖箍，没再往下问。

一整天。

“开发区新街区，没几家像样的厂子，按说也出不了大事。”岑广图想了想，又说，“可也别大意。外地来打工的多，租房子的多，小偷小摸的也多。你多转转，走街串户，有啥苗，早点报上来。”

“您放心。”

岑广图又代了几句，无非是每天下午五点前往办公室打个电话，有况随时报，签了个到，发了他一个红袖箍，上印着“治安巡逻”四个黄字。

临出门，岑广图又把他叫住了。

“小陈，你那个房子的事儿，张新华跟我提过一嘴。”

陈太忠脚底下一顿。

“机动指标，难。”岑广图慢悠悠地说，“管理局那几套，盯着的多了。你要真想要，得有在区里替你说句话。张新华那分量，说了也就是说了。”

“我明白。”

“那就好。”岑广图拿起报纸，往脸跟前一挡，“年轻，别急。房子嘛，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儿。”

陈太忠应了一声，出来了。

早一年晚一年。说得轻巧。家岑书记住的是三室一厅，暖气管子通到厕所里，当然不急。

陈太忠捏着那个红袖箍下了楼，站在院子里，把袖箍往胳膊上一套，低瞅了瞅，觉着有点滑稽。

临时扩编矛排办，说穿了就是个花。市里要显得重视，区里就得显得更重视，往上一报，紧急应对措施一列，材料上就好看了。真出了事，几个戴红袖箍的顶个用。

这个他门儿清。

袖箍顶不顶用另说，戴上它，白天满大街转悠，名正言顺，谁问起来，都有个说法。

昨儿晚上那顿饭，他到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牛柳掉在桌上，那个拿起包就走，连句囫囵话都没给他留。不帮就不帮，脸子甩得那么难看，凭什么？

哥们儿非得弄明白不可。

他抬看了看天。

天得跟锅底一样，云压得低低的，快要擦着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了。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白衬衫，让风吹得直扑腾，传达室的老孙扔下搪瓷缸子，一溜小跑地去收。一阵风刮过来，带着一子土腥味儿。

没走出院门，脑门上就落了一个凉点子。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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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开发区转了一整天。

雨下一阵停一阵，到了下午，脆就不停了，越下越大。街上的少了，卖菜的收了摊子，修自行车的老把气筒子塞进三车底下，拿塑料布一盖，蹲在屋檐底下抽烟。几家小饭馆的门，老板娘倚着门框嗑瓜子，皮吐了一地，让雨水冲得满街跑。

开发区是新街区，没几家像样的厂子，也不够繁华，值得他瞅一眼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处。他从纺织厂门转到凡尔登，从凡尔登转到那几栋新盖的出租楼，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问得家直犯嘀咕，一个戴红袖箍的，下着雨满街问“最近有没有丢东西的”，问得跟个查户的一样。

转到下午三点，他站在一个公站的雨棚底下，看着外的雨。

雨点子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砸得心烦。

这时候，吴言肯定不在家。化工厂座谈，一去一整天，岑广图亲说的。

他把胳膊上那个红袖箍往上捋了捋。

去还是不去？

他心里那点火，烧了一宿，到这会儿也没灭。可火归火，他也不是没脑子。翻一个区委书记的家，这事儿要是让知道了，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往大了说，那是要进去的。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气。

昨儿晚上，他是真心实意地去求的。房子的事，张新华点了，机动指标就差区里递一句话。他拿了刘望男匀给他的香水，规规矩矩地请吃饭，规规矩矩地开，结果呢？家一句话没听完，脸就撂下来了，牛柳掉在桌上，包一拎，走了。

不帮也就罢了。区委书记不帮一个副科办私事，天经地义，他认。

可她那副脸子，是凭什么？

他琢磨了一宿，琢磨出两条路来。

一条，她就是个收钱办事的。他陈太忠没送钱，只送了一瓶香水，所以家看不上，所以甩脸子。要是这样，那这往后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了，客客气气地当个领导敬着，别的，想都别想。

另一条，她不收钱。那她昨儿那么绝，总得有个缘由。

是哪一条，翻一翻就知道了。

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翻着什么，都不拿来压她。翻着钱，他扭就走，往后就当没这个；翻不着，他也扭就走，往后见了她，矮三分。

就是弄个明白。

他在雨棚底下又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