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一样。

“纸袋，茶叶筒，我都打开看了。”他说，“看完了，原样放回去了。砖缝里的灰，我抹了，没抹好，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你……”

“这事儿，”陈太忠看着她，“我这辈子，不跟第二个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拿腔拿调，就跟在街道办跟说“这事儿我记下了”一样，平平常常的。

吴言反倒更怕了。

拿腔拿调的话，她听得多了，十句里有九句是虚的。平平常常说出来的，她听不出真假。

吴言攥着台灯，站在厨房门，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冷的，还是怕的。

那个纸袋，她藏了三年，没一个知道。素波的大夫不知道她是谁，她妈不知道她拿着她的名字，单位里的只当她是瘦，只当她是不吃饭，只当她是工作狂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现在，让一个副科，让一个她昨儿刚翻了脸的愣青，趴在她床底下，一张一张地看了个遍。

她觉着自己跟让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样。

不对。比扒光了还难受。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发哑。

陈太忠摇了摇。

“我不想怎么样。”

他话音没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嘀嘀嘀——”

吴言浑身一哆嗦，台灯差点脱手。

陈太忠掏出手机，看都没看，拇指往侧面那个键上一摁，摁住了不撒手，摁了好几秒，屏幕灭了，那玩意儿“嘟”的一声，关机了。

他把关了机的手机，搁在了灶台上，搁在那个铝锅边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吴书记，”他说，“你要是不放心，这玩意儿你先收着。我跟谁打过电话，你一翻就知道。我今儿下午，一个来的，谁也不知道。”

吴言没去拿那个手机。

“你要房子？”她咬着牙说，“你翻了我的东西，捏着我的短处，你想拿这个，来换你那套房子？”

“那件事，”陈太忠说，“我不提了。”

“你不提？”

“嗯。”他说，“昨儿提，是我脸皮厚。今儿翻了你的家，再提，那我就不是了。”

“你本来就不是！”她喊，“好能出这种事来？”

陈太忠让她骂得一愣，愣完了，居然点了点。

“对。这事儿，不是好的。”

吴言让他这一点，点得满肚子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噎得胸发闷。

她瞪着他，瞪得眼眶都酸了。

当了这么多年部，跟吵架，吵过的多了。跟段卫民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跟铁永红那种老油条打太极，跟上访的群众面对面，家指着鼻子骂，她都接得住。

你骂他，他认；你吓唬他，他也认。认得脆脆，认得你一拳打出去，打在棉花上，又软又没着落，倒把自己闪了个趔趄。

“你……你想得美！”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认了就完了？认了，你就能当没这回事？”

“当不了。”陈太忠说，“你要报案，你报，我跟着去。你要双开，你开，我不找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

她报得了案吗？

报案，公安局的来了，问，丢了什么东西？她怎么说？说丢了一沓病历？说一个副科穿墙进了她的屋，翻了她床底下的药瓶子？

她住的是临置楼，左邻右舍全是机关里的，今儿警车往楼底下一停，明儿全凤凰都知道吴言家里出事了。出的啥事？病历的事儿捂不住，男的事儿更捂不住。一个书记，家里大白天冒出来个男的，这话传到段卫民耳朵里，他得笑掉大牙。

她攥着台灯，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你不想怎么样，你翻我东西？”

“翻是我翻的。”他说，“我认。”

“认了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可我也只能认。”

他说完了，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摊着。

吴言觉着自己的胳膊快举不动了。台灯沉，铁杆子沉，绿玻璃罩子更沉，举了这么半天，胳膊肘子酸得发抖，灯罩跟着一晃一晃。

她不敢撒手。

一撒手，手里就啥都没有了。

吴言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找出点得意，找出点算计，找出点拿捏的意思。她当了这么多年部，见过的多了，什么样的捏住了别的短处，脸上是什么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张脸上，啥都没有。就是有点发僵，有点不自在，眼睛也没往她身上瞟，就看着她的脸，规规矩矩的。

这比有点什么，更让她心里发毛。

“滚。”她说。

陈太忠点了点。

“滚！”她又喊了一声，台灯举起来，冲着他，“你给我滚出去！”

“我走。”

他放下手，从厨房里出来。她攥着台灯往后退，退到了沙发边上，台灯一直冲着他。

他没往她那边走，贴着另一边的墙，走到了门。

他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是反锁着的，他拧了半圈，没拧开，又换了个方向，“咔哒”一声，拧开了。

吴言忽然想起来，他是怎么进来的？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关着的，她刚才还看见他从空气里冒出来……

她没问。

她不想知道。

陈太忠拉开门，楼道里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子雨腥味儿。

他站在门，回过来。

“吴书记。”

“滚！”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点了点，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她听见门外，脚步声往下走了。走得慢，一级一级的，走了半截楼梯，停了。

再没动静。

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浇在窗户上。

陈太忠下到三楼和二楼中间的拐角，站住了。

楼道里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纸板糊着，纸板让雨泡软了，往里滴水，在水泥台阶上滴出一小摊。

他靠着墙，往楼上竖着耳朵。

楼上静悄悄的。没有哭，没有骂，没有砸东西，连脚步声都没有。

太静了。

他宁可她在里砸点什么。

他回往上看了一眼，看不见门，只看得见楼梯扶手，铁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他的手机还搁在她家灶台上。

他摸了摸空空的裤兜，苦笑了一声。

算了，那玩意儿，搁那儿就搁那儿吧。

他没往下走。

那张疼子的纸，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一个月十来回，夜里的多。最后一行是前天，一个圈。再往前，隔三四天，就是一回，隔三四天，又是一回。

今儿她淋了雨，中午八成也没正经吃饭，又让他这么一吓。

走？

他不放心。

背贴着门板，那木凉，凉气透过那身棉布家居服，往她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