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关。”陈太忠说。

“不关你问什么？”

“我就是不想，”他攥着那条毛巾，拧了拧，拧出两滴水来，“昨儿晚上那一出，唱给一个真有主的看。”

吴言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跟她那张没血色的脸，一点都不搭。

“你……你胡说！哪来的戏？谁唱给谁看？”

“我胡说。”他说，“你当我没说。”

吴言瞪着他，胸一起一伏。

他倒好，说完了，低接着拧毛巾，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恨得牙痒痒。

那个男朋友，是她随编的。

昨儿晚上，他一张嘴说结婚，说要房子当新房，她脑子里就成了一锅粥，慌里慌张地想找个台阶，找来找去，找了这么个最蠢的台阶。比她大一岁，国庆节结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完了，她自己都觉着脸上发烧。

她多大了？三十好几了。上的领导、下的同事，这些年给她张罗过的对象，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一个都没去见。

有一个，是素波的老领导给介绍的，说是在省直机关工作，比她大一岁，老实，就是丧偶，带个孩子。介绍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她说忙，回再说，就没有回了。

面都没见过。

就这么个，昨儿让她拎出来，当了挡箭牌。

“是有那么个。”她别过脸去，对着窗帘说，“家介绍的。”

“哦。”

“面……”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了，“面还没见。”

她说完这一句，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咬下来。

跟他说这个什么？

陈太忠在玄关那，“嘿”地笑了一声。

“那我是输在年纪上了。”

“你说什么？！”

“没啥。”他赶紧摆手，“我说那位老兄，比你大一岁，我比你小好几岁。这一条，我是输了。”

吴言让他气得直哆嗦，抓起沙发上的靠垫，作势要扔，扔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了。

“你输在瞎翻家柜子上。”她冷冷地说。

陈太忠让她这一句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才合上。

“……这倒是。”

吴言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居然痛快了那么一点点。

痛快完了，她又想起一件事来，脸沉下来了。

“我问你。”

“您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盯着他，“门是反锁的。窗户是关着的。我进门的时候，屋里一个都没有。你在厨房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太忠让她问得一愣。

这个，可不好答。

总不能说，哥们儿是天上下来的，会穿墙，会隐身，修了七百多年。说出来，她不当他是疯子，也得当他是骗子。

“我会点……”他挠了挠后脑勺，“外看不懂的法子。”

“什么法子？”

“说不清。”

“说不清？”吴言冷笑，“你是会穿墙，还是会变戏法？”

陈太忠没吭声。

吴言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编，倒像是真有什么说不出的。

她心里一阵发毛。

她是唯物主义者，党校里学了好几年辩证唯物主义，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可她刚才在厨房门，亲眼看见的，一个大活，从空气里冒出来。

问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后，”她咬着牙说，“少拿你那些歪门邪道，往我家里使。”

“不使了。”

“再使，我……”

她“我”了半天，“我”不出个下文来。

报警？家警察来了，她怎么说？说有会穿墙？

屋里又静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琢磨着她刚才那句“面还没见”。

都没见过，就敢说国庆节结婚？

这，编瞎话都编得这么硬气。

他心里那子憋了一晚上的气，不知怎么的，就消了一大半。

消完了，又冒上来点别的，痒痒的，说不上来。

昨儿她撂下那句“十一结婚”，他心里还犯了半宿的嘀咕，家有主了，那这香水，送得可真够丢的。

原来是唬他的。

唬他啥？

他看着她那张别过去的侧脸，耳朵根子红红的，一直没退下去。

他没敢往下想。

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一阵。

吴言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坐在常委会的主席台上一样。

坐了一会儿，她的一只手，从膝盖上挪了上去，挪到了胸底下，肚子上，按住了。

按了一会儿，又拿开了，搁回膝盖上，若无其事。

陈太忠在玄关看得清清楚楚。

她胃又疼了。

他没吭声。

吴言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迈出去一步，脚底下一软，身子一晃。

陈太忠想都没想，一步就跨过了那块棕垫子，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跨过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她说过的，再往里一步，自己走着出去。

可这会儿顾不上了。

吴言触电一样，一甩胳膊。

“别碰我！”

陈太忠立马撒了手。

撒了手，他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回到了玄关的棕垫子上，两只脚站稳了，一只脚都没多踩。

“对不住。”他说。

“我是怕你摔着。”他又补了一句，补完了，自己都觉着多余，闭上了嘴。

吴言扶着沙发背站着，喘了两气，看着他退回去的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

他退得真快。

她一喊，他就松手；她一甩，他就退回去，退得净净，踩回那块垫子上，脚尖齐着垫子边儿，一步都不越。

她扶着沙发背，站直了。

“我自己能走。”

“嗯。”

她走进厨房，拿起暖瓶，往杯子里倒水。

暖瓶轻飘飘的，倒了半杯，就倒不出来了，瓶胆里“咕噜”了一声，空了。

她握着那个暖瓶，站在灶台跟前，看着那半杯水，看了好一会儿。

玄关那，陈太忠开了：“我去灌……”

“不用。”

她没回，把暖瓶往灶台上一墩，端起那半杯水，一一地喝。

水是温的，是早上出门前灌的，焐了一天，早没了热乎劲儿。

她捧着杯子，小小地咽，咽下去，胃里那只手，松了松，又攥上了。

她背对着玄关，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这个家，平常就她一个。

早上灌一壶水，晚上回来，水还剩半壶，凉了，她将就着喝。厨房的铝锅，半个月没开火了，她不会做饭，也懒得做，食堂里吃一，外饭局上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