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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念着稿子，眼睛盯着稿纸，心思不在稿纸上。

她的胃一点都不疼了。

这阵子，她能吃了。

早上一碗稀饭两个包子，中午食堂里打两个菜，晚上回家自己下一碗面条，吃完了胃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拧。

她觉也睡得着了。一沾枕就着，一觉到天亮，安定那瓶药，她十几天没碰了。

可她还是瘦了。

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出来了，脸上的往下掉，掉得颧骨都出来了。

“那天早上他说，‘我会负责’。”

“然后呢？”

“然后，连着这么多天，影儿都不见。”

“区里开矛排办的会，他是去汇报了，岑广图说他了，说他那片‘一切正常’。他汇报完就走，连区委大楼的楼梯都不多爬一层。”

“我的车从他跟前过，他往电线杆子后一钻——当我没看见？”

那天她坐在后座上，车开过开发区管委会门，她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么大个子，往一根电线杆子后躲，躲得住吗？半个肩膀都露在外。

她当时差点让司机停车。

话都到嘴边了，她又咽回去了。停车啥？摇下车窗，冲他喊一声“陈太忠你给我站住”？让司机看着？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根电线杆子从车窗外过去，过去了，她扭过，从后窗玻璃里又看了一眼。

他从电线杆子后出来了，站在马路边上，低着。

“低着。哼。”

“心里有鬼。”

这十几天，她下班回家，进门一件事，先看门缝底下有没有塞纸条，再看桌上的电话有没有响过。

她家那部电话，是区里给装的，平常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公事。

这十几天，照样一天到晚地响，照样全是公事。

有一天夜里十一点多，电话响了，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接，接起来，是区里值班室的，说哪个乡发了点小水，问要不要她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站了半天。

“吴言，你跑那么快啥？”

她念到一个长句子，换了气，翻了一页稿子。

“这个混蛋。”

“吃抹净就走了？”

“你不是要、要跟我那啥的么？”

“这是……不打算认账了？”

她把稿子念完了，合上，冲台下点了点，台下“哗”地一阵掌声。

她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冷。

到区长项大通发言了。

项大通是个胖子，一开就是一串数字，粮食产量、乡镇企业产值、财政收，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几点几，念得抑扬顿挫。

台下有开始打哈欠，有低看手表，第三排有个乡长，脑袋一歪，靠在旁边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让旁边那拿胳膊肘捅醒了。

大家看见，吴书记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几分冷意，正是传说里“冷艳美书记”的招牌表。

谁也没看见，她的眼角，正一排一排地往底下扫。

从第一排扫起，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地看过去。她不想让发现她在找，更不想让那个混蛋看见她在找他。

“陈太忠，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

“哼，别以为我吴言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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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是以气道的，一屋子几百号，几百气，七八糟的，可有一，不对。冲着他来的。

说不上是杀气，可也差不了多少。又冷又硬，跟根针一样，从主席台那边扎过来，一排一排地往后扫，扫一排，近一排。

“她今天……绪不对啊。”

他想了想，琢磨出个道理来。

“估计是来那个了。”

每个月一回的那个东西，他是知道的。

他在天上没见过，在凡间这些子，听说过，在电视里也看过广告。

说是那几天，的脾气都不太稳当。

“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他把脑袋往下一缩，缩到前那个的后脑勺后。

可他心里，还有一句，说不出来。

“我说了会负责。”

“可我一见她，就想起那天晚上，娇娇裹着毛巾被，坐在凉席上，对着那台电视，跟着唱国歌。”

“我拿什么跟她负责？我连娇娇那，都没跟说清楚。”

那冷气，一排一排地扫过来了。

扫到第十几排的时候，停住了。

停在他身上了。

陈太忠只觉得一寒气从顶上罩下来，罩得他后脖子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没抬。

他低着，眼睛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装打瞌睡。

装得很像。脑袋往前一栽，栽到一半，一抖，又抬起来，再一栽。

“我睡着了。我啥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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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了。

台上的领导先起身，台下“哗啦哗啦”一阵椅子响，几百号往外涌，往区委食堂涌，聚餐。

吴言站起来，眼睛还是盯着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那刚才还在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刚要迈步，前有过来跟她握手，是区大的一个副主任，握着她的手说了两句。她应付完了，再一抬眼。

那个角落空了。

她眼睛花了一下。

再看。

她站在主席台边上，往那一片里找，找了半天，找不着。几百号往外涌，一个个后脑勺，哪个都像，哪个都不是。

“……跑了？”

“这个混蛋，属耗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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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早出了大会议室。

他贴着墙根，顺着流往外挤，挤到楼梯，家往左拐去食堂，他往右拐，下了楼。

“领导们挨着桌转，转到街道办那桌，那不是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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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委食堂里摆了二十来桌，一桌十个，圆桌，铺着白塑料布，桌上八个凉菜先上来了，猪、拌海带、花生米、松花蛋，中间摆着两瓶凤凰大曲，两瓶汽水。

吊扇在顶上转，转得塑料布的边儿一掀一掀的。

按凤凰市官场的规矩，开完会聚餐，党政两套班子的领导，要挨着桌走一圈。

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说两句辛苦了，碰一下杯，抿一，下一桌。

她不喝酒，端着一杯茶，一桌一桌地转，转得别尴尬，她自己也尴尬，所以一般转两三桌就算了，剩下的让项大通去转。

今天她跟项大通一块儿转。

一桌一桌，转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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