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得过了。］

第二处，在城东一个新盖的小区，六楼，三室两厅，装修得漂漂亮亮，可没住。地板上落着一层薄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主卧室的衣柜里，码着几个密码箱。

他拿天眼一扫，箱子里，一沓一沓的，全是百元的票子，拿橡皮筋捆着，一捆一万，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满满当当。

他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在心里估了估。

［不下五百万。］

他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的灰上。

［五百万。］

［吕强跪着求，要他那一千三百多万；四个老板提着水果去医院，要他们那一两百万；东临水的，为了一水，祖祖辈辈靠天吃饭。］

［钱在这儿，在一个空屋子的衣柜里，捆得整整齐齐，落着灰。］

他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了。

［这钱一动，就成了我偷的。］

［我一个国家部，晚上穿墙进家屋里，拿家衣柜里的钱，拿完了，家报案，警察一查，查出来什么？查出来一个贼。］

［钱是脏的。可脏钱，也不着我去拿。拿了，我也就脏了。］

他没动那些箱子。

他甚至没去碰那个衣柜的门。他就站在那儿，拿天眼一扫，扫完了，把每个箱子在什么位置、什么颜色、上贴没贴封条，记在心里。

记完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卫生间里没有毛巾牙刷，冰箱的都没。这屋子，就是个钱库。

［一个副处级，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几百块，攒五百万，得攒多少年？］

他算了算，算不过来，懒得算了。

他在那个空屋子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楼道里正好有个上楼，一个小伙子，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嘴里哼着《纤夫的》。

他隐着身，贴着墙站着，那小伙子从他跟前过去，差点撞上他，打了个酒嗝，一子大蒜味儿，摇摇晃晃上楼去了。

第三处，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二楼，两室一厅，屋里有住过的样子，床上铺着凉席，烟灰缸里有烟。

烟是“红塔山”的，掐灭了，拧得扁扁的，跟任卫星办公室烟灰缸里的一样。

床柜的抽屉里，压着一个硬皮本。

黑色的硬皮，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他拿天眼一扫，翻开了看。

一页一页的，全是数。

“某某推机，三月，一五八台班。”

“某某挖机，四月，一六六台班。”

后，跟着名的缩写，两个字母，三个字母；再后，跟着数目，有的几千，有的几万。

一页一页，从去年秋天一直记到上个月。

［台班费的账。］

他把那个硬皮本，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床柜的另一个抽屉里，还压着几张存折。

他一张一张地翻开看，户名都不一样，张三李四王五，开户的银行也不一样，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每张上的数，都是六位数、七位数。

他没拿存折。

存折底下，还压着几张发票，烟酒店的，饭店的，一张几千，一张上万，抬写的都是“市政工程公司”。

他看了看，也放回去了。

［烟酒发票，饭店发票，谁家单位没有？这个不算数。］

［算数的，是那个本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个小本子，就是记纺织厂那十二个的那个，翻到后空白页，一张一张地抄：户名，账号，开户行，余额。

抄得很仔细，一个数一个数地对，对完了，再对一遍。

抄完了，他把存折原样放回去，摆得跟拿出来之前一样。

然后他把那三处的地址，一处一处地也记在本子上：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

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那个硬皮本，他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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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城西那个老小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街上一个都没有。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着的那几盏，灯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蛾子。他走在马路正当中，隐着身，攥着那个硬皮本。

天热，后半夜了也热，地上的暑气往上蒸，蒸得一身黏汗。

一辆洒水车从街那开过来，“嘀嘀嘀”地放着音乐，《兰花》，一边开一边往路面上水。

他也没躲，让水了一裤腿，凉丝丝的，挺舒服。

［明天，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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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坐在办公室里，又拿出了那沓街道办的信纸。

钢笔吸饱了墨水。

“任书记：您好。”

还是这四个字开。

半个月以前他写过一封，问凤童线的工期，问地基压得实不实。家一个字都没回。

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他跑了一趟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在民广场边上，一栋老楼，苏联盖的，墙皮斑斑驳驳的，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借书的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戴着套袖，正在拿浆糊补一本书的书脊。

“同志，我想借两本修路的书。”

“修路的？”老太太抬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街道办的。”

“街道办借修路的书啥？”

“学习学习。”

填完了，她拿着单子进了书库，去了老半天，抱出来两本，往柜台上一墩，墩起来一灰。

“就这两本，没别的了。搞路桥的，家都有自己的资料室，谁上图书馆来借这个。”

他抱着那两本书往外走，走到楼梯，老太太在后喊：“哎！十五天之内还！过期一天罚两分钱！”

“知道了！”

他借的那两本，一本《公路路基施工技术规范》，一本《道路工程》，蓝皮的，厚得跟砖一样，他翻了好几个晚上，翻得半懂不懂。

可有几样，他看明白了：路基每一层的压实度，有多少多少的要求；每一层碾压完了，要等它沉降稳定，再上下一层；一级公路的路基，从开挖到成型，少说也得几个月。

半年，连路基带路面带桥涵，全完了。

［外行看了都觉得不对。］

他接着往下写。

字还是不好看，可这回写得比上回快，一气写下来，写得手腕子都酸了。

“我上次写信给您，请教凤童一级路工期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您的答复。这半个月，我查了一些资料，看了路基施工的规范。我是外行，可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路基压实、沉降，都有时间上的要求。凤童线一年半的工期压成半年，我这么一个外行都能看出来这里有问题，任书记你会不清楚么？”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往下写。

“……没错，这本来不是我职责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