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金铢别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依我看，与其说是雲家家底厚实，不如说汉国的商贾够豪富，这么大的生意也能一吞下。”

陶弘敏打开折扇慢慢摇着，一边笑道：“汉国虽然豪富，但死守钱财，分文不吐，最是恶习。你瞧这汉国乡间，遍建坞堡，世家豪强聚族而居，衣食住行全都自给自足，虽然家业不小，可用在商业买卖上的微乎其微，个个都是只进不出的守财。若非雲家这回拿出来拍卖的，是些实打实的田地、店铺，换成丝帛器具，能卖出三万金铢就烧高香了。”

“汉国的庄园是个麻烦，诸王有封国，诸侯有封地，世家有庄园，豪强有坞堡，关上门自己就能过子，对买卖的需求太少。”

陶弘敏目光微闪，“这就是程兄说的对商业的阻碍了吧？”

“也许吧。”程宗扬觉得他话里有话，反问道：“陶兄想说什么？”

“程兄只提到诸侯、豪强，可对我们商贾威胁最大的，其实只有一样……”　　陶弘敏高莫测地一笑，“程兄多半已经猜到了吧？”

程宗扬明白过来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实在不是他愿意涉及的范畴。

陶弘敏并没有因此而住，他自顾自说道：“不错，正是皇权。”

“这种权力不受约束，凌驾于一切意志之上。太后一句话，就能封掉晴州商的店铺；天子一道诏书，就能对整个汉国的商贾算缗。那些权贵庄园之中阡陌相连，童仆成群，却把商称为蠧虫。我们商贾几世几代积累的财富，他们随意就能剥夺。再富有的商贾，也要对一个县令毕恭毕敬，生怕得罪了百里侯而被灭门家……”

第八章

外面天气沉沉的，仿佛又要下雨。船舱内，陶弘敏滔滔不绝地痛斥着皇权对商业的危害。他作为陶氏钱庄的继承，接触到的内幕更多，对皇权也更加反感，而且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程宗扬沉默不语，一句话都没有接，心却思绪起伏。自己在六朝，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商明确表达出对政治的诉求。虽然他表现的仅仅是一种愤慨，但足以说明晴州商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一个行商，一个农夫，对现状的不满顶多是抱怨个别，反贪官不反皇帝才是常态，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同时这种力量无从施展，才会产生出迫切的政治诉求。

程宗扬很清楚，晴州商急切地想参与政治，与其说是他们遭受打击，本能的想要反抗，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拥有的财力太过庞大，以至于他们的政治地位完全不匹配于膨胀的力量，而由于导致的政治诉求，或者说政治野心。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晴州，一个由商占据主导地位的政治势力。尝过晴州的甜，很难想像他们会甘愿接受其他六朝中商的地位。

陶弘敏侃侃言道：“雲家也算是有钱了。可雲三爷、雲六爷宁肯倾家产也要买个官位，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太平吗？”

虽然程宗扬知道雲家的心思并非如此，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这样的理解也不算错。

陶弘敏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且看吧，雲家虽然买了官位，但用没有。别说那些世家豪门，就是朝中的文士子、刀笔吏们，也不会把他们当成自己。除非像雲老五那样，压根不沾手商业，自断根基，才能洗白上岸。”

“程兄跟我都是商，咱们平心而论，那些官吏哪点比我们强？他们是学识比我们，还是道德比我们高？若论国计民生，只怕我们商贾比他们当官的还强些！一帮子贪官污吏，变着法的捞钱，居然还有脸说我们是蠧虫！”

陶弘敏越说越愤慨，“要才能没才能，要见识没见识，他们凭什么骑在我们上作威作福？他们倚仗的不就是皇权吗？我们晴州没有皇帝君主，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不瞒程兄，六朝我都走过，论起民众生计，我晴州的平民比起哪一朝都不逊色。这天下若是让我们商贾经营，不会比什么天子君王更差！”

程宗扬举起双手，轻轻鼓掌，“说得好。”

陶弘敏哈哈一笑，方才的激昂慷慨一扫而空，笑嘻嘻道：“我是酒後胡说，你就当个笑话听听算完。”

程宗扬一笑，“你要当笑话说，我就当笑话听吧。”

“上钩了！”

赵墨轩朗笑一声，然後双手一提，一条金鲤跃出水面，在阳光下洒下一道弧形的水迹。

那名聋哑船伕已经在旁边候着，他接住鲤鱼，摘了钩，也不摔死，直接用一把尖刀飞快地刮去鳞片，剖开鱼腹，清理乾净，然後撩起河水一洗，随即下锅。

锅里的水早已煮沸，那船伕看着火候，逐一加调料。不多时，一锅鱼汤便已煮好。船伕拿出木碗，先用鱼汤涮了一遍，然後一一盛出。

赵墨轩解下蓑衣，接过鱼汤呷了一，露出满意的神，“这汤才当得一个鲜字！不枉我在河上吹了这么久的风。”

程宗扬也接了一碗，由于没有拿油煎，鱼汤并不如何白浓，汤中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佐料，然而鱼甘鲜异常，回味无穷，滋味之美实是自己生平仅见。

陶弘敏也抢了一碗，一喝下，也是满脸幸福，丝毫看不出他刚才一番指点江山，大有取天子之位而代之的勃勃豪。

喝完鱼汤，三似乎都忘了刚才那番话，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转而商议如何从汉国火中取栗。除了作的具体细节，将来的利益如何分配更是重中之重，幸好三的目标并没有根本的冲突，陶弘敏要的是实利，赚一把快钱就走；程宗扬更注重商业脉络，看中了汉国商贾遭受灭顶之灾後所空出的商业渠道；赵墨轩的要求更简单，按投的资金分红即可。

最後三商定成立一家临时的商行，这次运作所需的资金、物资都从这家商行开支。商行总资本三十万金铢，陶弘敏投的十七万金铢作为借款，只收利息不占份，他所担保的十万金铢物资则作为本，占三分之一。赵墨轩投五万金铢，占六分之一；程宗扬投十五万金铢，占一半的份。

陶弘敏出了大，却只占了三分之一，看似吃亏，但账并不是这么算的。他的十七万金铢作为借款，无论盈亏，利息一分不少，另外还能拿到总收益的三分之一，等于在争取最大利润的同时，把风险降到最低。

程宗扬借生蛋，占了一半的份，但面临的风险最大，一旦赔钱，他不但要承担一半的损失，还要偿还所欠的债务，说不定连家底都要赔进去。

赵墨轩介于两者之间，商行若是赚钱，他的一份自然不会少。若是赔钱，顶着天也就是折了本钱。

雲氏虽然被排除在外，但双方都清楚，雲氏同样是这场游戏的玩家。之所以没有引雲家，是因为陶弘敏需要避嫌。晴州对雲家具戒心，陶弘敏借钱给程氏商会，程氏拿去支持雲氏是一回事，把雲氏拉进来一起作生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陶弘敏心存顾忌，程宗扬也顺水推舟。雲苍峰已经说过，当初拍卖出去的田地店铺，要一样一样再吃回来。如果把雲氏并临时商行，各方利润分配时未必就能尽如雲家的心思。倒不如把这个隐患消除掉，临时商行以外，自己与雲苍峰联手的部分单独收支。

三一直谈到月上时分才敲定细节，陶弘敏回他的晴州会馆，赵墨轩则表示要去马市看看，与程宗扬同返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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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墨轩抬指一弹，打开隔音的禁制，然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