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一溃千里，登时站立不稳，半晌，泪不受控：“可是，我本不想害王！我杀司马大师，原本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会被金看见，我是被他们拉下水，我不想，我不想啊……王，求王谅解，我有苦衷……”

“声声不想害，但你做的这许多事，哪件不是害得王尊严尽扫，地位不保，甚至命之危？你自己说的，一句不想就能抵消？”吟儿火大，“司马大师是韩不轨侵占点苍派的帮凶，你不也做了旁篡位的先锋？你无心杀了王那么多麾下期盼王谅解，那我纪景师父何尝不是无心杀你父亲他为什么要死？你见不到我云蓝师父的面就能凭空想象出她位高权重，你只是听了三言两语就能判定林阡杀是随随便便，所以我们就是不相信你不想害王你就是故意的，怎么样？不是很公平吗？！你能闭上耳朵闭上心，凭什么我们就得来理解你？”

金陵拉扯住吟儿衣袖，作最后的碎：“看来你并没有忘记，当年叔父疯癫、兄长离散、父母横死的绝境里，是谁在你走投无路时，将你收留？”

金陵和吟儿连环出招，一个动之以，一个断舌，但凡有点良心，必然败下阵来。韩丹眼中通红的仇念，在这一刻消逝大半，取而代之全是柔和的怀念，呼吸沉重地望向冷飘零，断断续续地措辞：“我对王忠心无二，甘为王赴汤蹈火……无奈战火终究波及到了王，幸好金们只是要回剑，目标不是王本……王和叶公兵分两路之时，金又找到我，问我回剑被藏何处，这次我未曾和他们合作，骗他们说回剑不在王身上……确实，确实不在王身上，我宁可将金们都吸引在自己身边，回剑失便失了，王安全才是等大事。”

金陵一愣，难免蹊跷，不知这句是真是假：金问过了韩丹？可是，为什么陈铸不知道回剑藏哪里？韩丹都说了不在冷飘零身上，陈铸为什么还要兵分两路？是陈铸不相信韩丹吗？

“然而这回剑，不仅是南宋武林的剑，也是我的剑。”冷飘零低声道，韩丹蓦然语塞，杵在原地，这句话明示了他的恩与仇完全冲突，他不得不在他的原则和冷飘零的原则中做一次重新选择。

“是我从朋友那里借来暂时保管的，在我手上失了，我便是赴汤蹈火也要找回来，于我而言，那些对朋友的承诺才是等大事，比命还重。”冷飘零郑重地说，眼中凝结着期许，“韩丹，我相信你，你是我最忠心的手下，一定会帮我。”

“王……王恩，当结衔环以报。”韩丹被她定义，如找到支柱，泪流满面，“韩丹生是王的，死是王的鬼。王说什么，我便怎么做。”

“回剑，是王的剑，是丞相的剑，也是你韩丹的剑，临安冷铁掌、大理点苍派、河朔无影派，天南地北，朝堂江湖，达者穷者，无不在阵中。”叶文暄代妻子说，也是代自己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韩丹你一直在意命运这一方面，却可曾记得父辈从不怨悔的那些？痛惜失路，不将路归正，反将路销毁，岂非南辕北辙？”

这一句致命一击，直教想起韩丹适才形容韩百川的“一身正气”，令韩丹陡然惊醒，邪气全消，收起泪水，袭上最后一丝良知，跪倒在地认真对冷飘零认罪：“韩丹为一己私欲，陷王于不义，更背叛了父亲和叔父历来坚守的气节，罪该万死……然而，父辈失路，如何归正，我已尽力，奈何无路……”虽然认罪，心灰意冷。

“良心未泯，道义尚存，公理长在，绝非无路。你与我能互信，我与他们同心，归正虽难，何不一试，自此而始。”冷飘零说罢，韩丹眼中才燃起些意志来，冷飘零见韩丹点，转身对阡吟，“还请盟王盟主下令，夺回剑之战，由我与麾下戴罪立功。”

这韩丹，果然不像表露的那般十恶不赦，只是和林阡、吟儿等有私仇，一时糊涂。重新审视之后，金陵知道，非常时期，宋方失剑又缺手，不能再自己斩除羽翼，再加上相信冷飘零能驾驭他，所以附议：“给他一次机会。”

“这……”吟儿僵在原地，面露难色，杀纪景、杀林阡的仇韩丹，大家都敢用，唯独她不想。然而如冷飘零所说，这是韩丹找回正途的唯一门路，他不是不想找，只是那太难寻。抗金联盟，不是没有过宽恕一次的先例，只是她这次私心有抵触。

“我听王的。”胡弄玉一笑，冷飘零与她对视，已不止一笑泯恩仇那么简单，暌违太久的这一句话，这五个字。

林阡暂时还昏睡着，此地恩怨是否就此终结，只凭她凤箫吟一句话。

大势所趋，无穷压力，吟儿只恨现在林阡不省事，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这个十年来她发誓要手刃的杀师仇，就在刚刚还伤了她最不能容忍伤害的林阡，大局为重，竟真要原谅？

她真就是个俗啊，不如辜听弦、郭子建，能够放下仇恨，不如冷飘零、林阡，能够宽恕背叛，然而，胡弄玉派去追踪的手下已经回来，说回剑已经有了影踪，“金兵为倾覆我等，似乎想借石摆阵。”不能再等，再等就给了金更充分的准备。

金得到回剑必与真龙胆相同，不愿迟则生变——谁知道回剑会否得而复失？不如抓紧时机直接将林阡等离群之先在此倾覆；而涉及回剑的得失，林阡等必定要去夺回，因为同样夜长梦多，谁知道回剑会否石沉大海、直到重现于金宋对阵的关键时刻将宋方得惨败。故而双方这接下来的一战，竟是不约而同、不谋而合地在下明棋，一个愿启衅，一个愿迎战。

“金们有回剑在手，便一定会设阵打压我们，而且是与掀天匿地阵相似、可与回剑契合的阵法。”叶文暄对不明者解释。

“那会怎样？”吟儿颤声问，她也是不明者之一。

“回剑在宋，则我等战力能够被加持，反之在金，全体削弱？”独孤清绝虽是询问的吻，却也像个知。

吟儿不是风烟境或回世中，不知这掀天匿地阵的内容，而这些年来，想必这些阵中多多少少会得到些指点。梦境里的事，素来玄妙，平里或许记不清楚，只有在一个熟悉的境下经过提醒、倏忽通透。

此刻却不是纠结自己与对阵无关的时候，吟儿终于懂了，为什么金陵强力支持韩丹戴罪立功，那除了韩丹还有良知之外，更加是因为回剑失去后宋方会全体削弱！这时候想要把剑强抢回来，宋方不能缺任何一个高手，韩丹的战力看似渺小实则缺之不可。

一时思绪万千：诶，我倒是会义正言辞地指责别因私废公，自己却忘记了大敌当前应该团结一心，说到底仇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不肯信任韩丹，然而，我应该像师嫂相信他那样，去相信他，他虽差点忘记了家国大义，却因为师嫂而被影响，能够参加接下来的夺剑之战，这就是胜南曾经对我说过的，只要我坚定，我身边的也坚定，就会把这份坚定一直传递开去、流传下去……也便是说，这一战韩丹是可以打的，胜南显然也会赞同，我唯一过不了的，只是师父那一关罢了。

吟儿望着此刻对冷飘零服服帖帖的韩丹，忖度或许他暂时也放下了对林阡的仇恨？而她，此刻无论做什么决定，实际都直接关系着师父的身后名，虽然师父不在意，但师父毕竟问心有愧、临终说过不报仇，那些悲恸的、愤怒的心，不会因为韩丹的死而减轻，反倒给师父咄咄的凶徒形象又添上一笔，而那些心，老实说只是吟儿自己因为舍不得、因为师父的死太突然而扎根于心的执念——

师父，你说得对，也对不起，这仇，我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