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还是海角，朕岂能放心？”娘亲螓首轻摇，冕旒下的美目稍蹙，“况且太子自幼便不在朕身边，朕自问不愧万民，却独愧他一，而今天下初定，本以为可享天伦，谁知……”

这一番真意切，中书令终是再难开，其身后御史大夫汪璩成随即向前一步，直言陈奏道：“陛下舐犊，可表天地，然今大齐肇建，百废待兴，国不可一无君、不可一无主，还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化小为大，重整旗鼓，励图治。”

此言一出，群臣中便有些哗然，只因无君无主之论有些言过其实，甚至已犯天颜了。

“众卿不必惶恐，汪大夫并非成心之言，本朝亦不以文字而典刑狱。”然而娘亲并未究，玉手一挥便教百官缄不言，心平气和，“汪大夫，朕知你向来以天下为先，先朝时尔子丧于阵前，仍是恪尽职守，这话由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汪御史躬身摇，自谦道：“老臣无寸功于天下，唯有虚名在外，实在汗颜。”

娘亲安抚道：“儒圣有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汪大夫不愧此言，然而‘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又岂可独尊忠而黜忘恕呢？”

“这……老夫失言，当重研圣典籍。”

汪璩成登时哑然，摇退至百官之中。

眼见如此，一名身着玄色朝服的武将踏前一步，拱手道：“侄……陛下，我等粗莽之，不知什么道理，但也知道这事啊，无论是一家还是一国，必须要有拿主意，现在我们只服陛下的话，陛下要是不开，举国上下都要成一锅粥了。”

“世伯说的哪里话？这一月以来，建州军已将漠北狼族驱赶至极北无寸之地，青州数处溃决之也赶在春汛之前修堤筑坝，扬州海防亦将外寇击退于岛外。”娘亲微微一笑，目中似是一片欣慰，“诸公百官、文臣武将亦可自理内忧外患，足见天下已趋承平，国有栋梁，朕亦可早归山林矣。”

“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群臣无不惊惶，便欲下拜，然而一柔和之力霎时弥漫凤章殿，满朝文武一个也未能跪下。

娘亲正襟危坐道：“众卿不必多礼，朕心意已决。”

百官之中，多有惊慌失措者，顿时一片哗然，纷纷奏请帝三思而后行，娘亲却只是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却威严彻地。

“咳咳。”

自朝见帝以来，一言未发的丞相左元殊，忽然轻咳一声，顿时殿内寂静得可闻针锥，众臣的目光聚集于这位出身世家却最早追随帝的足智多谋之士，寄希望于他能有策论挽狂澜于既倒。

“陛下意欲退隐山林，自无不可……”

谁曾想，左元殊开便是如此大不敬之言，后方群臣纷纷倒吸一凉气，却未敢造次。

娘亲似也不以为意，心平气静地颔首道：“丞相但说无妨。”

左元殊似是松了一气，声音似乎也大了几分：“只是方才汪御史所言，‘国不可一无君，社稷不可一无主’，眼下太子失位，若陛下贸然身退，唯恐天下动，万民不安，乃至一些私谋不轨之徒死灰复燃，届时恐怕再起纷争、生灵涂炭哪。”

“无妨，有诸公作朝廷之栋梁，不再择一位君，朕禅位于他，想必不会动摇国本。”

帝微微一笑，不假思索，似乎对这天下神器并不恋栈。

“陛下此言有失妥切，当今天下，九州之内，除陛下与太子之外，再无可践祚，我等亦不愿另奉他为主。”左元殊迎难而上，执玉圭而正色奏道，“因此，臣启奏陛下，帝嗣国本，不宜久悬，当纳皇夫，早延凤裔，以续社稷，以继邦国。”

此言一出，娘亲看了一眼立于众臣之前的中年之士，却并未多言，而是露出思之色。

而他身后的群臣，一些投以奇怪错愕的目光，一些则陷思沉吟，更有少许眼睛一瞪，随即倒吸一凉气。

帝自举义旗以来，一直孑然一身，坚守贞节，从未有过幕之宾，即使创之时，丰陵世家华氏愿倾全族之物鼎力相助，唯求联姻，帝亦不曾假以辞色。

更别提如今天下已定，帝威加四海，又岂会续弦呢？

虽说帝从不因此等言论而对群臣贬谪刑罪，但如今身加天子之尊，又岂能随意触犯逆鳞呢？

然而，帝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众臣却又捉摸不定，千万绪，不敢妄断妄论。

正当众战战兢兢之际，左元殊却似穷追猛打一般：“陛下血脉一旦开枝散叶，我等便有了可效死献忠之主，届时陛下再退隐山林，亦可保大齐无忧，岂不是两全其美？”

娘亲沉吟一会儿，似乎亦觉合合理，轻轻颔首道：“丞相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哪怕平不屑权术的武将也闻到了一不寻常的氛围，纷纷闭不言，恨不能找府里的嬷子用针线将嘴耳朵一齐缝得密不透风。

无他，他们在帝麾下征战多年，知这续弦之事乃是陛下万万不可能答应的，而今却与丞相旁若无地谈论，此中必有蹊跷。

想来今之事，若非帝暗中授意，那便是左元殊简在帝心，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可以多言的，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武将们只是

子直爽，并非不知道祸从出的道理。

果然，只听帝继续言道：“却不知当今天下，可有出类拔萃、姿仪不俗者，遴选作朕的中宫之主呢？”

左元殊似也松了一气，随即毫不迟疑地接道：“臣知一，此容貌昳丽，文同诸子百家，武功不逊于陛下，更是忠孝仁厚，赤诚勇武。”

帝高居龙椅，玉手支颐，似笑非笑：“哦，是何方英雄，竟得丞相如此评赞？”

左元殊躬身道：“启禀陛下，此肖氏孤雨，表字子柳，乃臣数年前结识的侠士，此时恰在京都，可宣殿内。”

娘亲似是略带好奇，微微颔首：“准奏。”

随侍帝身边的尚绮鸳踏前一步，朗声道：“宣肖氏孤雨，进殿面圣——”

“呼……”

闻言，我长出一气，知道这出戏很已然尘埃落定了，稍整服饰，意气风发，踏步殿，龙行凤章，势如蛟蛇，气盖江汉，眼中唯有玉阶之上的至尊帝，声朗音澈，拱手参拜道：“民肖孤雨，参见陛下。”

随着我步近阶前，文武百官，皆是垂首默然，左右相觑，却无一抬眼瞧来。

我心知他们自忖此时此刻身处漩涡之中，恨不能翅而飞，又岂敢多言多看？只盼能置身事外便洪福齐天了。

抬望去，只见冕旒下的帝已是满面温柔，双目饱含笑意，瞧得我心中甚是温暖，母子二相视一笑，顿觉心意相通。

母子一时无语，丞相从旁提醒道：“咳咳，肖少侠可能陛下法眼？”

“善，肖氏孤雨，天之表，龙章凤昳，忠孝仁勇，朕心甚喜。”

娘亲这才回神颔首，不怒自威，仪如天降，玉手一挥，含天宪：“传朕旨意，命悟诚王为御婚使臣，会同帝业司、礼部、工部等联办大婚，钦天监卦择一吉，于凤章殿敬天成礼，定大齐之根本、固我朝之社稷。

“照千年之制，免九州三年赋税之二成及徭役之三成；牢狱中一老弱病残之罪按律或折期或赦免，由刑部裁定，然蓄意谋反、嗜杀者除外，判大辟处斩之延期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