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啧”的一声，心沉落。

聪明真他妈是够辛苦的，连骗自己都没办法。

长孙旭每天都被自己的聪明帅醒，迄今还没法习惯。

好消息是：狱在体内好朋友的狱龙之前，就是团渣渣，就算堆起几十具尸体养香菇似的批量生产，料还不够狱龙舒展筋骨。

长孙旭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天龙蜈祖发现两躲在帘幔后出手袭击，与长孙旭一接触，身上毒质遭狱龙净化，瞬间出大量乌蝇般的黑点，随后迅速风化，过程和他后来净化一心蛊所见近似，可知乌蝇即是被蜈祖炼进身体里的蛊虫，长孙旭甚至认为那就是“狱”本体。

如此一来，何以天龙蜈祖不惧狱蛊，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勒云高死后，天龙山为见从的师父光贼所火，老魔痛定思痛，遂将手上最毒的蛊炼到身体里，虽被折腾得不成形，居然克服了此一骇烈蛊，与之共存。

他给冼焕云的解药是假，因为根本就没有解药，勒仙藏知道无药可解的蛊毒一旦失控扩散，后果将不可收拾，这才阻止老魔滥用。

这推论若能成立，一旦天龙蜈祖体内的狱蛊完蛋，势必也会损及同化的宿主，老魔就算不死，肯定去掉半条命，就能借机除掉他。

一直到广场之前，九都还有五六成的把握能跑，三四成的把握能杀，然而眼前所见令他呆若木，就连呛鼻到几欲阻断呼吸的血腥肠秽都薰不醒少年。

长孙旭望着眼前骇的场景，只觉无间地狱也不过是如此。

他无法判断到底死了多少，只有极少数的尸体是完整的，长孙旭只能从血浆耷黏着的发量推定是男是，光着的约莫便是长云寺的僧侣。

支离的尸块和剥下的身外物，在广场两侧堆得像一排具体而微的山峦，颅全被取走，最多的是骸骨架子和内脏之类，因为泼漆似的罩着厚厚一层血泥，不住缓缓流溢，根本无法看清。

广场中央，割下的颅堆成一座首塔，基座像用赤红湿泥加固而成，定睛一瞧，才发现全是从骨架子剔下的条，或许还有肠子内脏等，感觉像天龙蜈祖支解尸体后，挑细选的部位全在这儿了，看不上的便扔一边去。

他应该是要吐的，然而实在太过好，忍不住靠近“塔基”些个，见束束血红的肌理间，钻着大大小小、五彩斑斓，像金又似甲虫的怪异小虫，个体介于花生和米粒间，单看并不觉丑恶，但一片虫海此起彼落乍现倏隐，令寒毛直竖，长孙旭再也受不了，胸腹间酸气直窜，踉跄后退，“呕”的一声吐了个死去活来。

错开首塔的遮挡，赫见殿前阶台的角落暗影里，浑身浴血的天龙蜈祖佝偻着背，垂首闭目喃喃低语。

他立于地面一幅繁复狞恶的巨大符箓间，脚下堆着明显由一名成年男子支解而成的尸块，长孙旭瞧了半天，惊觉血污披面的首级或是冼焕云，细辨下果然没见胸骨塌陷的那截，换了同部位的略小尸块，挂着两只瘪的垂，兴许来自何嬷，但少年不想究。

切分其实尚称齐整的大部尸件，堆起来像生篝火用的柴薪，有微妙的器物感，除面孔、手掌脚掌以外的部分，皮肤俱被剥除，红通通的肌理间隐约可见虹彩斑斓的蛊虫钻动，但同样面积里的数量，明显比首塔那厢要少许多，蛊虫的形体也明显更大，瞧着应有山楂果大小。

地面的符箓是用不知混了什么的污血绘成，近似长孙旭于林中所见，却更细讲究。

少年听过“术法”一说，是以符箓汲引地气，或以生灵献祭等秘法调动风水灵气的道秘隐沦之术，听着十分秘，其实同机关医药一样，是一门讲究技术条的学问；会觉得很秘，只因传承戒慎，修行不易，故见者寥寥而已。

便在东海武林正道，也有指剑宫这样的名门大派钻研涉猎。

南陵虽是化外土著的国度，或有类似的系统流传，这地面的怪阵应是一类的东西，只是长孙旭不通术法，瞧不出端倪。

先前找衣裳时，他曾感到强烈的邪恶不祥，是瞬间五内翻涌，心中陡地冒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之感，本能便要逃开、却偏偏腿软到得扶墙的程度，非比寻常。

这也是他一见符箓，就立刻联想到术法的原因。

只是那般异样在他逃到天井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至今依然如此，无法判断是不是错觉，或其中有何蹊跷。

思忖间，尸件堆薪忽然动了起来，蓦地一阵叽叽怪响，血横飞，三只约莫荔枝大小的彩蛊虫缠着窜至尸堆顶端，迸出刺耳的喀喇碎裂声后，又突然没血中。

天龙蜈祖冷不防伸出枯爪，抓出了一团掌心大小、半半固，只有流辉虹彩与蛊虫相仿的物事。

那东西在他手里挣扎一阵，凝成似甲虫非甲虫的巨大异虫，从唧唧的怪异响声推断，就是那三只彩蛊虫所化！（它们是在……互相吞吃！）“炼蛊”本就是强强相食，最后产生一只最强的。

最早的蛊术，是把蜈蚣、毒蛇、蝎子、赤龙（蝾螈）和蟾蜍等五种毒物置于瓮中，存活者即是最毒之物。

狱蛊的毒烈于寻常毒物，使其同类相残，似也是合理的炼制法门。

天龙蜈祖嘶声怪笑着，不住收紧指爪，掐得巨虫唧唧嘶叫，捏着虫身的枯爪以接触虫身处为轴心，迅速泛起骇的青紫毒气，显然毒王也非任宰割之辈。

长孙旭心想：“这堆里好不容易产生了优胜者，拿去别堆参加晋级赛不好么，捏死它是啥子？”正想着，“啪唧！”一声，巨虫被老魔捏作一团七色斑斓的金质彩浆，天龙蜈祖浑身一颤，仰露出极舒畅的，长长呻吟了一声，将彩浆信手甩落，枯爪却是原本的黝黑肤色，浸染的青紫毒气只余一丝轻烟化散，再也瞧不出异状。

乖乖隆地咚！这都比蛊王还了，你放过小动物好不？长孙旭心里没底，攒紧了沿途捡来的钢刀，腰后还连鞘了一柄——他虽然练的是《玺金印掌》，但掌法也就练了个把月，实在不想空着手跟这种脏东西打，要不是多带反而累赘，他都想再拎几柄来。

类似的尸件柴堆血符箓，大殿前还有六七堆之多，可以推测老魔该会逐堆捏过来，逞那徒手虫的大威风。

长孙旭觑准个近墙的血符箓，捏鼻绕过残件山，悄悄爬上墙，伏在瓦背，耐心等天龙蜈祖来到墙下，于符箓当中攫出最后那只获胜的蛊王捏、仰享受的一瞬间，举着刀一跃劈落！“……我死你个老妈！”壮胆也别喊啊！这下便没把老魔劈成两半，劈到胃也是能接受的。

岂料乌影一晃，蜈祖侧身闪开，长孙旭摔在血黏腻的尸件里，恶心到几乎崩溃，回过才发现不小心把刀扔了，眼眶空、满脸嵌着碎珠片的老蛤蟆已至身前，枯爪长，猛地扣住少年咽喉！（没、没办法了，用那招！）长孙旭死死扳着锁喉枯爪，以免被一掐断息，奋起余力鼓运帝心，被束缚已久的狱龙连本带利，一脑儿释放出净化之力，瞬间天龙蜈祖背衫炸裂，数不清的细小黑蛊体而出，泼风般的唰唰声持续了数息才慢慢消停，枯爪一松，眼冒金星的长孙旭没等视线恢复，晕着脑袋连滚带爬，远远逃了开去。

谁更早恢复力气谁就能赢——少年捂着脖子趴地呕，边吐边甩自己耳光，使劲掐大腿，总算摇散满眼金星，咬牙撑起。

赫见一丈之外，天龙蜈祖的上衣碎尽，裤脚与皂靴尖齐齐开，露出兀鹰钩爪般的趾甲，整个仿佛瘦了一圈，肤色变成犀象外皮似的怪异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