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平野。

那是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夜兼程赶来的前哨。岳飞与徐世绩这两位绝顶

的统帅，虽然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孙某，但也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若孙廷萧

在此战中稍有闪失，或是战局陷意外的胶着，背嵬军的铁骑与徐部的锐必将

如狂风骤雨般切战场，给予史思明致命一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烈的光倾洒在旷野之上，兵甲反出刺眼的光芒。两军

对垒，相距不过两箭之地，风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史思明立马于「大燕」那面残的王旗之下，死死盯着对面巍然不动的「孙」字

大旗，呼吸沉重。一切的筹谋与挣扎都已经结束，这百河北的血债，终究要在

今这片泥泞与黄土之上，结出一个分晓。

叛军那面残的大纛下，忽然有了动静。

阵型缓缓向两边裂开一条通道，一骑越众而出。马背上的骑士未带随从，手

中倒提着一杆铁长矛，马步迈得极慢，仿佛踩在众的心尖上。紧接着，叛军

阵中有一名亲兵扯开粗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大燕主帅史将军，愿与天

汉骁骑将军阵前一会！」

这声通禀在空旷的原野上回，显得分外突兀。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双眸微眯，宛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缓缓近的身影。

这个年过五旬的边军宿将，身形瘦高，颧骨突出，虽然连的困守让他的面容更

显枯槁，但凶悍之气却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史思明，邢州之战未有照面的机会，

孙廷萧只有年前骊山上，和随从安禄山而来的他有过一次正面招呼。

官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直娘贼！死到临还敢猖狂！」尉迟恭虎目圆睁，手中那对沉重的水磨钢

鞭猛地一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鸣。一旁的秦琼更是毫不废话，胯下呼

雷豹打了个响鼻，手中金装锏已然握紧，两对视一眼，作势便要拍马冲出阵去，

将这叛军目一举生擒。

与此同时，右翼阵中传来一阵令牙酸的连绵声响－－「嘎吱吱……」那是

数以千计的黄巾新军弓弩手，已然将手中强弓拉如满月，森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

准了那个孤零零的靶子，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将史思明成个刺猬。

「全军勿动！」

孙廷萧猛地抬起右臂，一声沉喝犹如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阵中的所有杂音。

他没有回，只是反手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漆黑

如墨的纯种战马发出一声低嘶，迈开四蹄，稳稳地向前迎了上去。

随着两大主将的相对而行，一种微妙的连锁反应在旷野上蔓延开来。仿佛是

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原本驻足对峙的双方数万大军，竟不约而同地向前迈

出了脚步。

「轰－－轰－－轰－－」

那是成千上万只战靴踩踏在泥泞平野上的沉闷声响，犹如两堵巨大的黑色铁

墙，正以一种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姿态互相碾压过去。直到双方的前锋阵列近

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一个足以让普通弓手的箭矢对敌方军阵造成致命威胁的

位置时，这令窒息的推进才戛然而止。而在两军那犹如刀山剑树般的军阵中央，

恰好给这两位统帅留出了一片足以跑马回旋的空地。

天地之间，风声猎猎，两匹战马在这片修罗场的最中心，缓缓勒停了脚步。

孙廷萧单臂持枪，枪尖微微下压，向前虚虚一指，眼神中透着一看穿一切

的冷定：「史将军，邢州一别两月。如今安禄山灰飞烟灭，广年城已成死地，降

了吧，本将不想再多添尸骨。」

史思明静静地听着，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仰

天发出一阵嘶哑而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孙廷萧啊孙廷萧！」史思明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猛地收住笑

声，手中长矛砰地一声重重顿在泥地里，「史某戎马半生，自知今一战已是

死局！官军上下，乃至你天汉的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欲生啖我、渴饮我血？！」

他顿了顿，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笃定：「但史

某敢断言，这千军万马之中，唯独你孙大将军，偏偏未必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枭雄，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吐出两个字：「确实。」

史思明见他应下，眼中芒涨，当即大喝道：「既如此，你我也不必兜圈

子了！不如你我二，就在这阵前单挑决胜！」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矛，直指苍穹：「我史思明若败，身后数万弟兄即刻放下

兵刃，悉数归降！只求孙大将军信守承诺，给这群跟着我出生死百余的兄弟

们，留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旷野上仿佛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叛军阵中，那面残的大纛之下，气氛顿时变得诡异。阵后史朝义原本死灰

一片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与挣扎，他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的恐

惧，焦躁地着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踏动了几步。史朝义手忙脚地死死勒住缰

绳，指关节捏得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而在史朝义身旁不远处，大燕最后的名将田乾真，却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般跨

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远远望着阵前那个挺拔瘦削的背

影，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沉到极点的悲凉。他明白，这不仅是史思明在为

麾下兵卒搏一条生路，更是这位纵横塞外三十年的老将，在用这种最为古老、最

为彩的方式，为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求一个体面的死局。

旷野之上，数万的军阵陷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如雷的呐喊，甚至连战前最寻常的战马嘶鸣都奇迹

般地平息了下去。两军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数十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聚

焦在阵前那两骑相对的将领身上。

谁都明白这场单挑的意义。

孙廷萧，天汉的骁骑将军，正值春秋鼎盛，不仅智计卓绝，更是屡屡身先士

卒的绝顶悍将。他跨下的黑马，掌中的长枪，不知饮过多少敌将的鲜血。而对面

的史思明，虽是威震塞外的宿将，但毕竟已是年过五旬，连来的绝望与困顿早

已将他的力熬。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这只是史思明在为自己求一个体面的退

场。

与在病榻上被亲生儿子暗下毒手、屈死于行宫的安禄山相比，与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