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被

像一条狗般缢死、尸体悬挂示众的安庆绪相比，作为叛军最后的掌权者，能在

这两军阵前、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真刀真枪地战死沙场，这绝对是一个武将

所能奢求的、最体面的归宿。

史思明是用自己的这条老命，做了一笔极划算的买卖－－用他的死，换来这

最后一战的兵不血刃。只要他这颗挑起半壁战火的颅落地，给足了官军载史

册的彩胜利，天汉官军胸中那憋了百的怨气与杀气，便能大半有了宣泄的

出。到那时，他身后那数万放下了武器的叛军，或许真能如他所愿，在这世

中苟全下一条命。

作为一军之帅，史思明能为这些跟着他造反的弟兄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

尽。

即便是官军阵中那些对他恨之骨的将领，如尉迟恭、程咬金之流，此刻看

向那个瘦削背影的眼神中，也不禁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复杂。但这并不意味

着有敢掉以轻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对面那个狡诈如狐、狠辣如狼

的史思明。

就在这令窒息的静谧中，孙廷萧忽然动了。

他没有急着催马挺枪，而是猛地一提缰

绳，让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

震动四野的长嘶。紧接着，他的声音瞬间滚过了整片平野：

「史思明！你听好了！」

「今一战，你若败亡，本将发誓－－必保广年城下这数万归降之兵，不遭

丝毫屠戮！」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对面的枭雄，字字如铁地

掷下了一个惊天重磅：

「我若败于你手－－骁骑军便即刻让开大路！任你们离开广年，北上求生！」

此言一出，两军阵中顿时犹如炸开了一锅沸水。

「将军不可！」秦琼身形剧震，忍不住失声惊呼。程咬金更是急得眼珠子都

快瞪出来了，若非军令如山，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孙廷萧的嘴。就连一向稳重的

戚继光，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佩剑。用主帅的生死去赌一条放虎归山的退路，这

等条件，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而在叛军阵中，那死灰般的麻木瞬间被一种名为「生机」的狂热所取代。原

本已经做好等死准备的将士们，眼中骤然发出贪婪的光芒。

然而，在这喧嚣沸腾的旷野中心，史思明却没有半点即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如山岳般峙立的年轻统帅，看着那双不见底、若

观火的眼眸，枯槁的面容上，忽然缓缓地、一点点地绽放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懂了。

孙廷萧这不是在给他让路，这是在扒掉他最后一层伪装。孙廷萧看穿了他那

点求死的小心思－－想在手中虚晃一枪，走马送死，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

式来了结残局。

但孙廷萧偏偏不许！

他用这数万叛军的生路做注，硬生生把史思明到了一个不容退缩的死角。

他要出那个曾经威震塞外、杀如麻的幽州悍将；他要史思明在生命的最后

一刻，亮出最锋利的獠牙，与他真刀真枪、毫无保留地战上一场！

「好一个孙廷萧……」史思明仰起，看着顶那片惨白的天光，眼底闪烁

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畅快与释然。

戎马半生，算计了半生，临到这满盘皆输的死局，竟是这个想要他命的死敌，

给了他最后的一分尊重。不要走马送死，要见真章。

史思明缓缓收回目光，双手握紧了铁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看

着孙廷萧，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下一瞬，史思明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仿佛也被这决绝的死

志所感染，竟是超乎寻常地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四蹄翻飞，犹如一道灰黑色的

闪电，朝着孙廷萧疯狂地冲杀了过去！

铁矛风，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

孙廷萧眼神一凛，掌中长枪平举，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黑色的战马化作一

道洪流，悍然迎击而上！

决战，发。

旷野之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被两截然不同的杀气彻底撕裂。

双方相距不过两箭之地，战马撒开四蹄全速冲刺，那挟裹着数十丈助跑的

狂动能，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将两拉到了彼此的眼前。

「杀！」

史思明双目圆睁，犹如一被彻底绝境的狂狼，手中那杆铁长矛借着

马势，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毒蛇般直奔孙廷萧的咽喉刺去。没有半点试探，也

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这三十年边关厮杀凝练出的一击，纯粹就是冲着同归于尽

去的。

孙廷萧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的慌。就在那矛尖堪堪要触及护颈的刹那，他

掌中那杆镔铁点钢枪骤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枪身如灵蛇出，不偏不倚地

准点在了史思明刺来的矛锋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鸣声轰然炸响，刺目的火星在两马错的瞬间如烟花

般迸开来。那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至双臂，令孙廷萧的虎微微一

麻；而史思明更是身形一晃，手中铁矛差点脱手飞出。

两马错镫而过，黑色的战马与灰扑扑的瘦马各自带着狂的惯，向前冲出

了七八丈远，这才在两军阵前硬生生犁出两道的泥槽，勒马回旋。

没有任何停歇，两调转马，再次咆哮着向对方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蹄声如雷，泥浆飞溅。

这一次，史思明的矛势更加狠，直取孙廷萧的心窝。然而，孙廷萧却在两

马即将相撞的毫厘之间，猛地一沉肩膀。镔铁长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仅把

枪向外一挂，死死开了史思明的致命一击，更是在顺势之间手腕一抖，枪尖如

毒龙吐信，反向着史思明的肋下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记变招快如闪电，角度更是刁钻至极。

史思明终究是年岁大了，加上连的困顿，反应与体力已不在巅峰。面对这

避无可避的一枪，他只能凭着本能，猛地将身子向马背上一伏，险之又险地避开

了这致命的锋芒。长枪贴着他的铁甲摩擦而过，带起一串令牙酸的火星，终究

是差了分毫的时机，未能将其挑落马下。

两骑再次错。

但这一次，双方战马冲出去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两极有默契地猛拉缰

绳，战马立而起，几乎在原地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随后犹如两杀红

了眼的猛虎，再度扑向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