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才是。引不开建州，主力便要受夹击；真引过去，偏师又得独对强敌。拨出去的若被围住，是没来得及救的。此事并不只是说一句愿去，便能算了。”

黄巢立即跟上说：“所以才须用熟地形的，才须选肯担事的主将。大帅若觉得某本领不济，尽可不派；若觉得宋兄更妥，也可派他，也不必反复为难。”

他说到这里，也不再掩饰：“我知道，如戚继光、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旧将都在河北。他们随大帅许久，本领、忠心，都是打出来的，咱们不能只凭喝碗酒，发个誓，便要同他们相比。可微山湖上那番话，也不是说过便忘。此去不论我去，还是公明兄去，只要应下差事，便断不会教大帅失望。”

说到最后那半截话，黄巢话音里竟隐隐透出几分被轻慢后的委屈。

孙廷萧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上前，按住黄巢肩，说道：“那这一遭，便由黄统制走一遭。”

黄巢拱手候令，孙廷萧道：“带本部两千弟兄，轻弩、强弓从大队中先挑合手的，粮给双份，旗帜多带。沿徂徕山北麓向东，避开敌主力，不求硬战，只求他们不能抽身。”

“元月初二夜里，你们就借山势折向西，初三清晨与我们会合。若主力来不了，你就自行求生立足。可能做到？”

黄巢肃然抱拳领命。

孙廷萧的部署并无缺漏，众却也都看得出，他这道军令下得并不轻松。黄巢先前话里带着气，领命以后，倒不再说什么，只向诸将各施一礼，便回本营点兵。

众便准备散了，各自回去准备后续行军，宋江却叫住管军需的，嘱他将各营可拨的轻弩先送过去，由黄巢部下试用，不要等将行装都捆好了，还在换不合手的器械。张献忠听了，便说昨夜只顾着造声势不曾作战，我手下士卒的箭支多余了不少，正可拨给东去的弟兄。

黄巢回谢过，转身而去，宋江、李自成几也随后散去，只鹿清彤在旁候着，孙廷萧原想再嘱咐些什么，末了却没言语，也自己走了。

鹿清彤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寒风穿过残的营栅，吹得篝火上的浓烟顺着雪地贴地平铺。

背风土坎下，军卒还在流吃饭。有将饼泡在汤中，有早已喝净，捧着碗等着伙夫再添些热水。一个齐鲁籍的长枪手吃饱了，心中舒坦，就扯开嗓子唱起来：

“布谷鸟落在桑树上啊——”

旁边几个听见熟调，便拿木箸敲着碗沿接唱：

“雏儿飞进榛树旁啊——”

“好心肠的君子啊——”

“一国百姓都敬仰啊！”

这是腊月廿三任城过小年时，那位老农领着乡亲唱的歌谣。那夜大锅吃，军民联欢，兵卒便不是鲁地的，听得亲切，几遍下来也记住了。此后行军，听见有起，旁也会应上末后一两句。

孙廷萧缓步踏过，正走到了士兵们之间，几个兵卒忙放下碗，起身见礼。

“是大将军！”

“大帅来了！”

“将军！”

他抬手虚按了按，叫众坐下，温声说道：“大家不必起来，抓紧吃。吃完还要赶路，汤若不够，便让伙夫再添。”

一名老兵笑道：“够，今油水足，喝下去身子都热了。大帅只管用兵，弟兄们脚下还有气力。明便是除夕，大家正议着再打一场胜仗，等到了山那边，还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旁边也有道：“往年在村里过活，几把炒粮就算过节了，哪里得这样的羊汤？跟着大帅，有仗打，有吃，这个年总比往年强！”

孙廷萧应道：“好，借你们吉言！”

兵卒们听了，又有几说起往年过年的光景，唱歌的也被催着将后面几句唱全。孙廷萧没有多留，转身沿河滩走开，隔了一段路，仍听得那支任城传来的曲调。

这是何等火热的场面，他的心却很难放在与大家同乐上，还要静下来仔细思索一番，就这么在汶水河岸边来回踏步，呼着白气，从雾气中寻找泰山的影子。

这一回，鹿清彤却没有像往常那般随侍在孙廷萧的身后，方才就径直折向了南面黄巢所部的驻扎地。

黄巢回营以后并未耽搁，此时正催各队归拢行装。大队送来的轻弩、箭囊已经分发，兵卒们试过机括，又将粮各自装好。另有几名营把多领的旗号捆在马背上，等着上路使用。

“吃完的先把弦查了，了便换！”黄巢一面走，一面向各队吩咐，“箭数点清，粮带齐。牵马的让开路，不要堵着后的！”

“黄大哥。”

鹿清彤到了营边，唤了他一声。黄巢回看见她，严肃的气氛倒是消了一些，就叫军官接着点验，自己过来招呼道：

“长史妹子，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代？”

“没什么，只是来看下黄大哥可有还什么需要调拨的。”

黄巢表示并无，一切齐备，还富富有余。鹿清彤也不急着走，便同他一边步行查看，一边闲聊起来。军卒见两走过，纷纷抱拳行礼，黄巢随意抬手回了，神色依旧淡然。

“听闻黄大哥少时也曾苦读诗书，后来才弃了笔墨，转去做了贩私盐的行当？骁骑军程咬金将军旧时夜曾贩私盐呢。”

“齐鲁不缺海盐，但小民未必买得到价贱的，贩私盐没税，卖给百姓，便宜却也有点赚。是以此地贩私盐的多，就此落的也多。”黄巢笑道：“书倒读过，考也考过，只是不中。后来家业没了，便去贩盐。原想多走些路、挣几分本钱，不料百姓越来越难过，别说吃盐，饭也没有的吃。我本就是不遵法纪的，顺便就反了。”

“前几在任城，你还说天下太平以后，要到长安再考一回呢。”鹿清彤笑道。

“那夜米酒多喝了几碗，你别看它没什么酒味，但自醉了，话说得满，叫状元妹子记着了。”黄巢道，“某如今再场，几篇文章未必能写的全乎，不过策论若要论盐政，倒还可多写几页。”

鹿清彤摇：“真有治盐、理财的见识，怎么能赶出考场？将军那夜说，往后取士，各行各业都要选材。我想啊，到时候我可不在军中呆着了，要去做革新科举的事务，不让朝廷漏掉一个才学之士。”

“那可祝你如愿以偿了。”黄巢笑道，“少年时想着功名，如今见过许多生死，功名利禄倒在其次。若能跟着大帅与诸家兄弟，将胡虏赶出去，把天下换新一番，百姓有粮有盐，再到长安看一回九月菊花，进茶肆安稳坐坐，又何须什么金榜题名。”

鹿清彤眉眼温和而笃定：“将军心底里思夜想的，其实也是这么个天下。正因如此，他肩上挑着的担子太沉，凡遇军政要务，总想着算无遗策、安排停当，生怕走错半步，便让跟着他的弟兄丢了命。这一遭分兵涉险，孤军绝地，他心底里怕是比谁都煎熬，这才难免多思多虑，迟疑难决。”

黄巢道：“某知道。一个主帅管着万余生死，和带几个几车盐可不是一回事。某方才说话直，并不是不知他难处。”

“可他总想将什么都先替旁想好，有些想不定的话，也宁愿留在自己心里。”鹿清彤道，“大家跟着他，便往往只听见最后一道军令，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今若非黄大哥说，怕是到了分兵以后，你还当他只是对你不放心。”

黄巢看了她一眼，道：“原来长史妹子也觉得，大帅有这个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