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山坳里，汉军休整已毕。午时各营起身，杨大眼仍然领着一支骑兵沿河开路，李自成的步阵跟进，共为前锋，接连拔掉了三四处伪军据点。这些小寨原是查征粮、守望道路的所在，兵力单薄，骤见大队汉军，瞬间便被消灭，粮都被收罗走了。

天色本已不好，到了未时末，雪又下了起来。初时只是细雪，风势一转，很快便连前队旗号也看不分明。向北望不见泰山，南面的徂徕山也只剩几片隐约的山影，大队只得认住河道，沿着北岸继续西行。

漫天风雪遮住行军的痕迹，对汉军固然有利。建州兵即便来追，也不容易辨出大队去向；可汉军散出的探马同样容易找不到大部队。

这支军队近来虽接连得胜，赶路却远不如杀敌那样痛快。积雪覆住沟坎，前队探过，后队仍得小心踩实；歇息时不觉，重新走动，才知道绑腿湿了、鞋底也结了冰。各营将官都受过吩咐，要小心收拢掉队士卒，不许简单粗行事。

好在上午吃过羊汤，睡过一阵，今行军又能在敌寨取粮，全军还保有力气。昨夜只闻四面有援军将至，心里没底，如今接连攻下小寨，看见伪军仍旧不敢迎战，底下议论也少了些。此时书吏们又提醒大家不可轻敌，随时警觉。

攻下的几处营寨又俘虏了敌军，问出更多了敌军后援的消息。

几名伪军军官说，大汶以东已有一支胡骑奔来，甲械齐整，马甚多。地方将官上前奉迎，对方并不多加理会，只将沿途大仓里的马料全部征去，又占了许多空屋，催着运粮的兵卒送往营中。

所问几，见识都不甚广，他们前刚奉命运粮向西去提前屯下，有的只在远处看过旗号，有的根本未到军前，说不清是哪一部兵。但几个供中相合的事，却都指向一处：来军不受本地将官节制，行军极急，此时马也确实疲惫，已经依托寨堡歇下，并未继续向东推进。

孙廷萧让将俘虏带下，取图重新核过道路。从汴州出发过来，走最近直路也有六百里开外；若如供所说，今便已驻下，最迟在汉军佯攻东平的那一夜，对方就须起兵。

一路换马，轻装急进，既要绕开山川，又须等沿途补给，、马都不可能毫无疲态。汶的敌军未向东再来，未必是不想打，或许是刚赶到，尚须恢复马力，也还要收齐地方部队，才能将宽敞的河谷封得严实。

“他们来得快，咱们更不能在这里久等。”孙廷萧道，“若等敌兵马歇足，几路之间又通好了消息，便是想走，也难再有这个空当。”

部伍在背风处流用饭，中军也借这一停歇，将各营统制官召来再议。

孙廷萧端着汤，吃了半块饼，见诸将到齐，便取两块石放在雪地上，一块作泰山，一块作徂徕山，又用枯枝划出河道与西去的道路，以手掌必做部队行进的箭方向，给大家进行演示。

“照眼下脚程，最迟明上午我们便要同汶敌兵接上。”他手掌比向一处画出来的河汊。

“我们要在此处分兵。”他又指点在河汊以东的一处。

“主力仍向西进，另拨一路疑兵，折回徂徕山北麓，向东机动。”

他在两块石之间另划出一线，沿山向东，又在几条谷道上点了点。

“这一路脱离大部队后多张旗号，做出大军西行不成，改道徂徕山、欲沂蒙的模样。努尔哈赤必然要沿着咱们来路向西搜，见有我军动向便会被吸引不再向西。吴三桂残部若也被牵来，自是更好。这一路不以斩获多少论功，只须将东面敌牵着鼻子，拖出一两，便替全军争出一两的腾挪空间。”

李自成问：“若建州只派小队尾随，大队仍旧向西呢？”

“所以疑兵不能叫敌一下摸到虚实，更不能真摆成战阵等敌来攻。要让敌看见大军走过的样子，不敢也分兵。在徂徕山之间如何利用地形周旋，就看这一路领兵的本领。”

孙廷萧道，“此去不许同敌军硬碰，若汶打通了，疑兵就寻机折返归建；若西面胶着，疑兵就要假戏真做，甩开敌扎进沂蒙山求生立足，也是一条路。”

分兵的方略定下，围坐火旁的将领们面色各异，谁都听得明白，这支向东折返的疑兵虽说“不必硬碰”，但孤军敌阵腹地，身后跟着数路大军，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张献忠先放下碗，起身道：“大帅，昨夜建州营外是某家在闹，那老儿认得我的旗，正好再去同他盘桓。这等虚张声势的差事，还是给我。”

孙廷萧摇：“你部折腾了一夜，已经困马乏，跟着大部队做后卫就是。何况你不是本地士，对此地的道路不熟，真到敌兵追来的时候，临时找个向导，将全军命寄在他身上，我也不能放心。”

张献忠哼哧了一声，只得抱刀退回半步。

立时，宋江与黄巢几乎同时放下汤碗，一同起身请命。

宋江先道：“宋某便是山东，路径不生。麾下又有戴宗等兄弟，于传信探路、攀山越岭。多带旗帜，沿路设些疑阵，引着建州在山间转上一两，宋某自问尚能办到。若事不谐，也知从哪几处退走，不会白送命。”

黄巢道：“宋兄部下有本领，某自然知道。只是梁山终究以水泊为主，这一路却须在徂徕山与沂蒙之间找路。某贩盐往来齐鲁二十年，何处能避官军，何处有地方藏，某闭着眼都能画得出来！我看宋兄是不能和我争的。”

宋江还要再争：“黄统制，此番非同小可，我营中探山的好汉……”

两各说本部长处，都望着孙廷萧等他定夺。孙廷萧却仍看着雪地上的两道线路，迟迟未曾点将。黄巢等了一会儿，忽然将请命的话收住，另道：

“大帅，有句话，某想直说。今午时修正完毕，本就可以分兵了。建州才发觉营空，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趁那时放出一路反向向东，比到了这里再折返还更便宜。可大帅带全军一路西来，拔寨、审俘，直到问实大汶有敌重兵，才终于定下这道方略。”

孙廷萧面带疑虑，抬看他，黄巢接着道：“某看得出来，大帅早有此计，只是不愿用，非到西面也查出敌兵，才不得不说出来，是不是？”

“是。”孙廷萧面色严峻，并未遮掩，“若全军还有一条路能走，我是不愿拨出这一路去涉险的。”

“可如今几面皆有兵，大帅既然开，便是断定不这样用，主力脱身更难。事已至此，某请领这一路，公明兄也请领，都是自愿，没有谁着我们去送死，大帅又何必迟疑？”

宋江听他言语愈来愈直，正要劝一句，黄巢却又说道：“其实大帅舍不得弟兄之外，恐怕还有一层顾虑，未曾说出来。”

孙廷萧正色道：“我顾虑什么，你说就是。”

“大帅还不全信我们。”

其余几一听，都是一愣。黄巢也不避开，直说道：“微山湖聚义至今，不过月余。我们先前各有山，各有旧部，聚在大帅旗下，听号令一同行动，尚可约束；一旦分出去，主将自行进退，若心念一动，只顾本部求生，不肯替主力引开强敌，大队这边便要遭殃。大帅心里，怕不全是担忧我们走不回来，也怕差事出去，未必有肯把任务完成到底。”

孙廷萧没有立即答他。宋江恐孙廷萧不悦，忙打圆场道：“大帅，黄兄弟子直，惦记全军安危，话才说得重了，并非有意冒犯。”

“我不曾恼。”孙廷萧面色已挂上了凝重，“这一计的轻重，我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