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几秒后，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燕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尾音拖得很长：「小闯……在哪儿呢？」

「在家。燕姐，你……」

「来「半盏」找我。」她打断我，又补了一句，「你家楼下那个清吧，知道

吧？」

「知道。可是燕姐，你……」

「别废话，过来。」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只剩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今晚跨年夜，燕姐怎

么会一个跑去喝酒？

「半盏」店里不多，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

的燕姐。

她独自坐在一张高脚桌旁，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的红酒瓶，手里还端着大半

杯。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发有些松散地挽在

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依旧优美，但眼神迷离，脸颊

泛着不正常的酡红。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燕姐。」

她抬眼看我，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然后咧嘴露出个有些落寞的

笑容。

「来啦？我就知道……夏芸一回家，你准是一个。」

她大着舌，吐字不太清，伸手招呼服务员：「再、再开一瓶……一样的。」

「燕姐，你喝不少了。」我忍不住劝。

「不多……姐今天高兴。嗯，高兴。」她摆摆手，又灌了一大酒，体顺

着她唇角溢出一点。

新开的酒很快送来，她不由分说给我也倒了大半杯，推到我面前：「你也喝，

陪姐喝点。」

我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端起杯子，抿了一。酒酸涩，划过喉咙有点烧。

「今天跨年，林叔他……没过来陪你？」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了出

来。

「呵。」燕姐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算什么东西？」她晃晃酒杯，看着里面暗红色的体旋转，「一个见不

得光的罢了……他有家有室，儿也上大学了，怎么可能在这种子来陪我

这个小三？」

她语气平淡又残忍，像是在用刀片一下下划开自己早已溃烂的伤给我看。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喝了一酒。

「小闯，你知道吗，我跟了他十八年……」她忽然低声说，眼神空地盯着

天花板，「我十八岁就跟了他，从他还是湖南帮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混混开始。」

我什么都没问，但她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酒让她的叙述有些颠三倒四，

但我还是听懂了那个漫长而肮脏的故事。

林叔有那种癖好，很早就有。他发现燕姐漂亮，更发现燕姐对他死心塌地。

于是，他的事业就成了燕姐的任务。他需要结哪个目，需要打通哪个关

节，需要搞定哪个难缠的对手或客户……燕姐就成了他最趁手的秘密武器。他送

她去陪那些或肥硕或瘪、或粗或变态的男睡觉，用她的身体换自己一步步

往上爬的台阶。从街混子到能管几条街的小目，再到湖南帮的副堂主。

后来林叔想洗白，出来开工厂，初期举步维艰，没有资源，没有技术，也没

有订单。于是燕姐着自己去上夜校学管理，学财务。她白天在厂里盯生产进度，

晚上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陪那些能决定订单的大客户，陪那些消防和环保的「大

物」。酒桌上被灌酒，酒店房间里忍受那些令作呕的抚摸和。她用身体

和尊严，换来了一笔笔救命般的订单，让林叔的鞋厂在东莞立住了脚。

「他在东莞十八年，我就陪了他十八年。」燕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

「今年，他突然跟我说年纪大了，想回归家庭，想让儿认他这个爸爸……从那

以后，他就很少回来了。厂子和会所？哦，对，他会打电话来问收益，问账目，

问有没有摆不平的事……但不会问一句，我一个在这里，过年过节是怎么过的！」

她绪终于失控，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进面前的酒杯里，漾开小小

的涟漪。她没去擦，只是耸着肩膀，像一只被大雨淋透的流猫。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些关于她放形骸的传闻，那些在

包房里看到的震撼画面，此刻都被这无声的眼泪冲刷得模糊。

此时此刻，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榨所有价值后随手丢弃的，一个在漫

长岁月里早已忘记了自己为谁而活的可怜。

鬼使神差地，我起身绕过桌子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揽住了她的

肩膀。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依靠般彻底松懈下来，把靠在我宽阔的胸，

压抑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卫衣前襟，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红酒的气息一

脑冲进我的鼻腔。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一丝龌龊的杂念，只有汹涌的

怜惜和酸楚。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没事了，燕姐，没事了……都

过去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一次哭净。

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她才从我怀里抬起，抽出一张纸巾，背过身去仔

细地擦净脸上的泪痕，又整理了一下发。

再转回来时，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已经恢复了平

的几分自如：「喝多了，让弟弟看笑话了。」

「没有。」我摇，看着她微肿的眼睛，「燕姐，你很好，是林叔他对不起

你……」

「不是的。」她打断我，露出一个更的自嘲笑容，「小闯，你知道最可笑

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后来不知道又听了哪个「高」指点，在郴城开了家雅韵轩，挣了钱，

又要回来东莞开分店……一个电话，我就又像条狗一样，地从老家跑回东莞，

替他管这个会所。」她笑着，眼里却有水光再次凝聚，「你说，姐是不是很贱？

是不是活该？」

「不是！」我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臂收紧，将她更用力地搂进怀里，「不是

你的错，燕姐！是林叔，他混蛋！」

我动作有些大，撞到了桌子，酒杯晃了晃。酒吧里有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不过我们都没理会。

燕姐仰脸看着我，我也低看着她。

然后在某一刻，我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下，捧着她的脸印了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