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

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看

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

空空，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都拎着比

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贴着一张比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

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

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

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

到路边。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

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

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没有回答。鸟居下

方的石阶静默无言。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

踩上去软而滑。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砂石地面被雾气打

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来过的痕迹，

但投钱的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

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面容清瘦。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

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

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

乎墨黑的颜色。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上，帽檐压得很

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

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里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

闻言，我们三都是一愣。

「什么？」

「。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点，也没有摇，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

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

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

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

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右转，碎石路面。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

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空地尽，雾隐堂的廓在雾中浮

现出来。屋檐比记忆中更低。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

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

水浸得颜色更。

门没有锁。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的堂内回开去。光线从门缝里挤

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线香的气

味比外面更浓，从门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的。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

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

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在同时念诵什么。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

本老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了另一种声

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

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凌音跟在她身后，雨衣的兜帽终于被摘下，湿

漉漉的短发贴在耳侧。

我在最后面。

雅惠嫂子在纸门前停下。念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

的呻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紊，混着一种黏稠的、

湿漉漉的、物体在体中反复进出时的声响。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纸门边缘，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橘黄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染成

了一片暖金。

然后，她将纸门完全推开。

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