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门内停下，转过身来，灯笼举至胸前。「两位，请在此分开。

左手边的廊道通往圣山田子，右手边的廊道通往候补圣松本凌音。各随其

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显愣了一下，慌张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听神官的。『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去吧。」

山本拓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朝我点了点，又看了我一眼，那

目光里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住的兴奋。然后他转向右侧那道布帘，神

官为他掀开帘角，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帘后。布帘落下，晃动了几下，

便归于静止。

我转过，看向左侧。另一名年轻的神官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白袍蓝纹，同

样手持纸灯笼。他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向那道布帘。帘子被掀开

的瞬间，一比大殿里更浓的线香气味涌出来，混着木被烛火烤久了之后散发

的那种温热燥的气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长。脚下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

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拉出我长长的影子。

前方隐约有光亮，也有声音－－低沉的谈声、偶尔一两道压抑的笑声、以及某

种更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脚步挪动的窸窣。

拐过最后一个弯，掀开一道帘子，眼前豁然敞亮。

这是一间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间，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铜烛台，把整个

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袍，或靠在

墙边，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茶碗低声闲聊。听到脚步声，几道目光扫过

来，又移开，只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朝我点了点。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视线扫过房间－－这些里有几个是学

校里的高年级生，有一两个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还有几个完全陌生，大约是

附近村子的。|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他们的表各异，有的紧绷，有的松弛，有的低反复摩挲着手里

那个装着衡阳丹的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泛黄。听到门响，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扫

了过来。那些目光落在我和山本拓也身上，又移开了。有认识的朝我点了点，

我也回以点。

与此同时，我的耳畔便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极轻的，从房间最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从喉咙处硬挤出

来的呻吟。那声音被烛火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一声接一声，混着某

种黏稠的、物体在体中反复抽动的声响。

是从房间内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后面传来的。

山田子。

仪式已经开始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门边的那位神官。

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这屋里最老的

一件家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与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轻神官不同，他穿着的是

色的、镶着暗纹的狩衣，腰上系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旧。手里捧着一

册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笔，笔尖搁在簿沿上。烛火

从侧面照过去，把他额上几道的皱纹和嘴角两道向下的纹路，一并勾勒了

出来。

他的神极淡，淡得几乎称不上表。既不打量我们，也不回避我们，只是

垂着眼，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每隔一阵，他才会抬起眼，朝门缝里

瞥上一下，随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笔在纸页上轻轻一划，记下一笔。

我心里明白。山田子的这间净室，今晚的这一整场仪式，进出的次序、每

个停留的时限、何时换水、何时歇息，全都攥在这个手里。他不需要开，

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一眼，只消在门边这样一站，这一屋子躁动难安的男，便

谁也不敢造次。

我靠着墙，没有再动。

等待是漫长的。

门后那个男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过。山田子的呻吟从最初的高亢，渐

渐软下去，变成一串串含混的气音，再变成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可男的

喘息声却始终沉稳，一下一下。体相撞的声音穿过门板，和那呻吟搅在一起，

持续了很久，很久。

衡阳丹。

我摸了摸怀里那纸包，两粒暗红的丹药硌在指腹下。服了它的，元稳固，

久战不疲。凌音昨晚喂我吃的时候说，不补一下的话，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此

刻门后的那个男，想必是把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房间里的男们渐渐坐不住了。有来回踱步，有

蹲在墙根抽烟，青色的烟缕在烛光里缓缓上升。有低声抱怨，但立刻就被旁

用眼神制止。没有敢大声喧哗。

可门帘子就没停过。

那挂蓝布的门帘，隔一会儿便被从外撩开一次，随即探进来一个脑袋，或

是一截被雾水打湿的肩。进来的先是朝门边的神官鞠上一躬，低声报上姓名，

让那竹笔在簿子上再添一笔，然后便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找一处下脚的地方站

定。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穿着浆得发硬的白袍，袍角还沾着外湿漉漉的雾水。

有认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我认得一个，是影森商店街寿司店的板前，四十来

岁，平里总板着一张脸，此刻把下埋进衣领，两只手在袖里搓来搓去；还

有一个，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记得他在秋季的县大会上拿过柔道部的名次，此

刻却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推拉门，喉结滚得一下比一下急。但更多的

我则到底还是不认识－－附近村子来的庄稼汉、町公所的年轻职员、两个结伴而

来、缩在一起不敢吭声的少年－－他们鱼贯而，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点点

填满。

我靠着墙，一个一个地数着。

起初还用得着数。到后来，屋里的影叠着影，连烛火都晃得厉害起来，

我便只能就着那点光，挨个去认那一张张绷紧的、涨红的、写满亢奋又强装镇定

的脸。越来越多，屋子里那混着线香、汗味和湿雾的气味也越发浓重，浓得

几乎化不开，直往肺里钻。有受不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可挪不了两步，

又被流挤了回来。

当门帘再一次落下、一个猫着腰挤进屋里时，我在心里默默数到了。